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父亲的夜晚

日期:07-16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祁阿辉

  自从父母亲先后骨折后,这个家就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家里时刻离不了人,不得已雇了保姆。晚上保姆临时有事回去了,由我来照看父亲。

  晚饭后,我们父女二人在餐桌前面对面静静地坐着。父亲神情木然,屋子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轻微声响。前几天,意外摔倒导致骨伤未愈的母亲再次骨折,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手术。父亲嘴上不说,其实比我们更忧心。我望着父亲的脸庞,熟悉而陌生。父亲的衰老近两年十分明显,而断崖式衰老和病态是近半年以来突现的,我无法把那个曾经走路虎虎生威、与我说说笑笑的父亲和眼前的老人等同起来。

  天刚黑下来,父亲说他累了,准备睡觉。我提议他遵照医嘱用助行器在客厅锻炼走路,看会儿电视再睡。父亲摇头,嘱我也早睡早起,不要熬夜玩手机伤身。说话间,父亲已经缓步挪到床边,执意自己铺好被子,不要我帮忙。我站在父亲的床边,给他掖好被角。宽敞的卧室陷入了空旷的寂静,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我和父亲,像两粒靠得很紧却无声的沙粒。我俯身问父亲还需要什么,他摆手,示意我退出。

  我关了吸顶灯,轻手轻脚地退到阳台,将卧室通向阳台的推拉门半掩上。站在阳台,一时间无所事事,抬头望向窗外。小区不大,此刻完全安静下来,显出白天从未有过的幽深。窗外的苦楝树高大茂盛,与乡下老家院前的苦楝树一般。借着路灯,我看到了树枝树叶的轮廓,猜测树枝上一定有鸟儿栖息;它们应该记得,以前父亲晨练时,最喜欢听着鸟鸣打太极拳。

  天气晴好时,父亲喜欢把阳台窗户全都打开,让阳光直照进来。他爱看窗外的花椒树结出饱满的花椒粒,看小区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人,还有他熟悉的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汉。这个时候,他会拿出烟袋锅,装满一锅烟丝,用手按瓷实,用打火机点着,慢慢地一口口地吸进嗓子,再慢慢地一口口吐出去,咂摸着滋味,一直到烟丝燃尽。他朝烟灰缸里磕几下,掸净烟灰,嘴对着烟嘴吹一吹,然后把锃亮的黄铜烟袋锅收好。

  不知不觉,我在阳台伫立了许久。忽然一阵旋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来,呼啸而来,带着哨音。窗外草木的枝叶猛烈地摇晃起来。我快走几步,刚要把推拉门闭严,黑暗中传来父亲两声咳嗽。他睡眠浅,应该是听到了风声。父亲的咳嗽通常具有提醒含义——以往家里来了客人,母亲待人热情、话多,父亲会适时清清嗓子假装咳嗽几下,示意母亲少说。

  风来得快,旋即骤停。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天幕的颜色和周遭的暗沉接近。沉默的夜晚,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与走向迟暮的父亲何其相似。他现在偶尔也会有抱怨,更多是安静隐忍,日渐衰老的他情绪相对平和了许多,但偶然发起脾气来厉害程度却强于以往。我将之归结为老年人的执拗与自尊。

  时间不早了,我准备洗漱睡觉,犹豫着这会儿要不要扶他起来,他通常会在这个钟点起夜。卫生间的镜子里,我望着自己两鬓新添的白发,意识到躲在父母身后的我,终于也迈向了人人不能幸免的衰老。那曾是我忌讳谈论的话题,伴随着肉体的枯萎和精神的荒芜,活着的人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去直面这个缓慢和不可逆转的过程。

  那夜,我似睡非睡,脑海中全是关于父亲的种种过往。进入暮年后,向来热衷走路锻炼的父亲,开始把大把的时间用来躺在床上,白天没事也喜欢躺着。有时并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无形中属于他的白昼被缩短,他的夜晚变得越来越长,夜晚把父亲拖拽进一个特别的时空。我不知道是黑夜需要他,还是他更需要黑夜,或许他只想借助暗夜的力量维持一份安宁。

  记得父亲有次半夜做梦受了惊吓,差点从床上跌落,醒来后讲述他梦见故去多年的祖父遇到危险。我担心他梦魇,扶他起来,拍拍后背,递上水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仿佛任何言语都不能给予他实质性的慰藉。

  我察觉到一些东西,父亲从未说出口的东西,我亦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