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
所有农具当中，小铲锹无疑是构造最简单的。
常见的有十厘米左右长的木柄，顶端有一个便于手握的木拐，下面就是銎装的铁制三角形锹头，最宽处即锹口也不过八厘米。当然，还可以做得更小巧，儿童玩具一般可爱。
好多年前，农家孩子都有一把称手的小铲锹，请村里的铁匠定制的，再配一个竹篮或竹筐，是心灵手巧的奶奶编的。竹篮、小铲锹，几乎是标配，每天放学后，三五成群约好了，臂弯里挎上竹篮，篮里卧了小铲锹，蹦蹦跳跳去田间地头打猪草——那时家家养猪喂鸡，还养羊养兔。
人手一把的小铲锹，早春时节是我们拔茅针的好工具。东风一吹，草木萌发，小铲锹在荒草棵里一挖，顺手一拔，就是一根玉簪似的茅针，即茅草的娇嫩花穗，尝一尝，鲜润，微甜，柔柔的，极是光滑细嫩，是春天赠予乡间儿童的礼物。前两天读到一首俳句：“荒野草木枯，何人来撷茅草花？遗落小木梳。”止不住就想起了拔茅针的儿童时代，那些小伙伴如今都在哪里啊？见水塘边是一丛笔芯粗的小芽，小铲锹往下一挖，嘿，一把野荸荠！清水洗洗，人手两三颗，开开心心地嚼，美极了，甘美又清甜。过后还不忘洗净自己的小铲锹，可宝贝了。
田埂上的野荠菜，星星一般多，小铲锹贴了根部往前划断，乡间也叫挑荠菜。可劲儿挑吧，这边挑完那边又有，一篮鲜嫩荠菜挑回家，熬粥也好，烧汤也行，最好剁点肉包荠菜馄饨，那才是最美的春鲜滋味。让人眼前一亮的，则是成片成簇的马兰头，迅速伸出小铲锹，铲吧，别客气。开水一焯，剁碎，凉拌马兰头，绝佳野菜啊，嘿嘿！
我用小铲锹拔过茅针，挑过荠菜，都是为了饱口福。
当然，更多的是用它来打猪草，那是每天的功课。圈里的猪、厩里的羊，还有笼里的小兔子等着呢，谁敢怠慢？牲畜们尤其“二师兄”会尖叫着，前蹄搭上猪栏抗议造反。也好伺候，一把救急的山芋藤或榆树叶丢进圈里，马上闭了嘴，哼唧哼唧地吃得香极了。隔壁的山羊妈妈领着两只小羊，也在那里嚼得起劲——许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能叫出那些猪草羊草的名字，就像呼唤童年少年时候的伙伴：野豌豆蒲公英车前菜，马齿菜灰灰菜野麻菜，兔耳朵鹅肠子（菜）猪秧秧，条叶蓟剪刀股小飞蓬，犁头草老鹳草鸭跖草……有些是野菜，也是中药，猪羊啃食，人也吃，全是我们一铲锹、一铲锹铲来的。
看到小羊羔开心地咀嚼鲜嫩的鹅肠子或野豌豆，一边抖动它的山羊胡，孩子们也跟着高兴。娃们表达快乐的方法，是一人出一把刚打的猪草，聚在一起，两人扔出自己的小铲锹，谁的锹口插在泥地上，那一堆猪草就归谁。这是乡间小儿的“斗草”，乐此不疲。反正不怕输，地里野草多着呢，一把小铲锹，能铲得完？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路边、田间，发现一株筷子高的桃树苗，赶紧用小铲锹挖回家，不忘带上“老娘土”。又用小铲锹挖个坑，将小苗种在自家院里，常浇水，也施肥，一日三遍地呵护。小苗长大，开花，七八朵，多高兴；结几只小毛桃，也开心。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种瓜也用小铲锹，挖上一个个小坑，移过黄瓜秧南瓜秧丝瓜秧甜瓜秧苦瓜秧葫芦秧茄子秧辣椒秧……培上土，浇浇水，翌日醒棵，就呼啦啦快意生长了。种豆又用小铲锹，门前屋后，一把小铲锹在手，挖个缝，丢进扁豆、豇豆和刀豆，几日后豆粒发芽，和风一吹，就是一行行一排排绿茵茵的豆苗。小满、芒种时候，农妇走上田边地头，用小铲锹挖道缝，扔进三四粒黄豆，又用铲锹拍紧，就算种好。种黄豆不在一朝一夕，隔段时间种一回，种不同的品种。从仲夏到晚秋，饭桌上就能一直吃到毛豆了，毛豆简直就是豆类中的长跑冠军。
移栽棉花苗，插山芋苗同样用小铲锹。插山芋苗需打垄，小铲锹在垄上轻轻挖道缝，又挖一道缝，每个缝里插一根苗，斜躺着插就行。连续浇几天透水，躺着的山芋苗站直身子，成活了。
移栽油菜，菜秧在左手，小铲锹在右手，一手挖个缝，另一手插菜秧，栽得非常快，这边栽，那边栽，河边栽，打谷场栽，十边隙地栽，所有能栽的地方全栽上，就跟邻家妹子绣花般游刃有余，水一浇就活，全部成活！到时候，所有的油菜均开出辉煌灿烂的金色花朵。此时的小铲锹又投入了种瓜种豆的工作之中，一年到头，玲珑称手的小铲锹好像就没有个闲时候。
进城后，我从老家带了把小铲锹，阳台种花时方便取土。也算是对传统农业的眷恋，对故土与童年的回望，对乡村生活的深深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