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焕
夏至一过,蝉声便如约而至。
蝉们似乎是被某种远古的暗号唤醒,鼓翼而鸣,宣告盛夏的到来。古人的诗里早已描绘盛夏的信使,元稹说“处处闻蝉响,须知五月中”,白居易吟出“坐惜时节变,蝉鸣槐花枝”。从“绿槐高柳咽新蝉”到“清风半夜鸣蝉”,蝉鸣自白天流向夜晚,贯穿盛夏,一路高歌,在时光里筑起夏日的音乐世界。
蝉鸣虽嘹亮,却意外成为文人笔下幽静的注脚。南朝王籍泛舟若耶溪时写下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竟成了千古绝唱。那一声声蝉噪,反而衬出林间无言的深邃寂静——在诗人的慧心巧思里,原来喧腾与幽谧并非势不两立,蝉声竟是至深宁静的一种回响。明代陈继儒亦在《小窗幽记》中写道:“竹窗下,唯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这静里乾坤,不只在深山幽林,亦在诗人澄澈如镜的心湖深处。
然而,蝉鸣不只是诗人静思的背景音乐,更是孩童们夏日狂欢的号角。六月的风一吹过晒谷场,老槐树上的蝉便按捺不住了。最初只是零星几声试探,像琴弦上落了灰的试音,没两天就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交响乐。声音贴着青瓦屋檐游走,钻过窗棂,把盛夏的气息灌进每个贪睡的清晨。暑假一到,蝉声便成了乡间孩子们行动的集结令。孩子们自制捕蝉的竿子,仿佛要将大拇指粗的竹竿伸入云层,找来用过的洗衣粉袋子,用细铁丝将袋子口的下端紧紧缠在竹竿上,袋口张开,一个简单实用的捕蝉工具就做好了。竹竿握在手里,粗糙的毛刺蹭着掌心,孩子们跃跃欲试的心跳声,仿佛比树上的蝉鸣更响。
捕蝉,是童年盛行的盛大仪式。树影浓密处,蝉声最是鼎沸。孩子们仰头细察,屏息凝神,循声追踪——树影如墨,蝉色如漆,要捉住它谈何容易!竹竿轻举,屏息瞄准,再猛地一按,那聒噪的歌唱家便瞬间成了掌中扑棱棱的俘虏。此时,树冠上常会出其不意洒下几滴微凉的蝉尿,孩子们猝不及防,笑骂着树顶的狡猾鬼,树下惊起一片活泼的喧腾与得意的欢呼。东边刚歇西边又起,蝉鸣如接力赛跑的呐喊,贯穿了整片树影,也贯穿了四十年前被绿荫浸泡的整个童年。
除了捕蝉,另一大事是捡蝉蜕。天刚蒙蒙亮,露水尚在草尖晶莹,孩子们便挎着小竹篮,如寻宝般钻入林间。蝉蜕安静地粘在树干上,像被时间遗忘的铠甲,轻触之下,在掌心碰撞出枯叶般的声响。边走边摘,竹篮渐渐盛满了些金褐色的空壳,沉甸甸的喜悦也随之满溢。蝉蜕是药材,攒得足够多时,便由大人领着去镇上药铺,换回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票。这些零钱,立刻在供销社柜台前化为清甜的棒冰,含在嘴里,是童年最朴素、最纯粹的甘甜。
儿时攀爬的竹竿,搅动出周邦彦词里“高柳乱蝉多”的热烈欢乐一幕;孩子们奔跑的脚步,踏遍了田野与村落,迎上了沈德潜笔下“一路蝉声过许州”的喜悦。夏蝉的嘹亮,被诠释出双重意味:既在文人的砚池里凝成“蝉噪林逾静”的幽远哲思,也在孩子的竹竿尖上化作一阵阵无忧无惧的喧闹,后者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夏天的暑热。
长大后方才明白,蝉是光阴的刻度,是盛夏的魂灵。它们从泥土里蛰伏数年,只为在枝头放歌一季,用生命燃烧出最响亮的音符。王籍在千年前若耶溪畔所悟的幽静,或许也包含着蝉生短暂的悲怆与豁达——它们用尽力气鸣唱,在喧嚣中照见宇宙深沉的寂然;而孩子们攀树捕蝉的喧腾身影,亦不过是时间流里一场短暂而尽兴的嬉戏。
蝉鸣从来不是单调的噪音,它是生命在夏之圣坛上的献歌。而今,当思乡的人在城市听到熟悉的声音,心总会倏然回到乡下。回忆起光斑在眼皮上跳舞,竹竿伸向高枝,蝉蜕在篮中轻响的日子……蝉声如无形的丝线,将童年的光斑、树影的摇曳与无忧的奔跑的一帧帧画面,一针针缝进岁月的布匹。文人的幽静里栖着蝉,孩子的夏天里活着蝉——蝉声从未停歇,它在诗行间吟咏深远,在竹梢上回应阳光,最终留住了每个倾听者心底的夏天,成为心灵深处永不褪色的印记。
生命如蝉,皆在喧哗中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哪怕短暂,也要在绿荫里刻下最嘹亮的痕迹。
蝉鸣声声唤夏日。AI图片
幽谷蝉鸣,成为古诗中幽静的注脚。AI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