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耘芳
村小学要拆除。大风中,蒋立松一直站在学校门口。
太阳爬出山,一辆大卡车喘着粗气,拖着机械开进学校。何六从车上跳下来,看到蒋立松,说:“守一辈子,还舍不得离开学校?”蒋立松回答:“来找蜡烛盒子,一个红杉树做的木盒子。”“那就等吧。”说完,何六手一挥,学校里响起轰隆隆的机械声。早听说学校要和其他学校合并,何六花钱把村小学买下来,在大门上挂把铁锁。
看到一块块坍塌的青砖、瓦片,蒋立松挖心地痛。那年,蒋立松和何六同时参加高考,同时落榜。不多时,村里发出招录一名民办教师的通知。得知消息,蒋立松脸红心跳半天,总算有机会参加考试。这时,何六走过来,说:“不用考试,上面让我到学校教书。”蒋立松知道,何六家里有人在上面掌着大权。第二天,上面发话,民办教师都要参加招录考试。考试完后,民办教师的帽子落在蒋立松头上。这年,妻子葵花生下儿子蒋超。
背着行李,来到学校。学校在又高又陡的山坡上,只有十几间砖瓦房,一个露天厕所。满头白发的校长,把蒋立松带到砖瓦房前,说:“这是你的宿舍。”揉揉眼睛,蒋立松看到一间房子隔成两半,里面有张木床,外面是个土灶。
下午放学,学生们背着书包,一个个往家里跑。校长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对他说:“回家有事,你把学校照看好。”说完,校长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坳里。
太阳落下山,学校一片漆黑,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哀号声。走到灶台前,蒋立松伸手摸到一个火柴盒,盒里只有一根火柴。划着火柴,找不到油灯,也没有蜡烛。
第二天,见到王校长,蒋立松说:“没火柴,没柴油,晚上怎么能住人?”王校长说:“凑合点吧,何六管着村里的柴油呢。”何六没当上教师,当了村里的拖拉机手。那天,他开着拖拉机来到学校,见到蒋立松,说:“黑灯瞎火的日子不好过吧。”
天刚黑下来,电闪雷鸣,雨哗哗地下来。蒋立松心想,这么大的雨,要到教室里看看。披好衣服,用手摸火柴。黑暗中,手碰到用罐头瓶做的柴油灯,油灯倒在桌子上,柴油泼洒在课本和教案上,屋里散发着柴油味道。
咚咚,有人敲门。风雨中,葵花在外面喊:“快开门。”门开了,门外走进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葵花,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箱。小木箱是葵花的嫁妆,平日里面装着雪花膏、针线。把小木箱放在桌子上,葵花从里面拿出几包火柴、蜡烛。“把这些保护好,我要回家照顾蒋超。”说完,葵花走出门,消失在风雨中。第二天,雨停了。王校长找到蒋立松,说:“葵花昨晚摔成骨折,正在医院里做手术。”蒋立松连走带跑来到医院,看见葵花躺在床上,大腿上缠着白色绷带。
葵花刚出院,上面要解决民办教师身份问题,必须参加考试。坚持多年,蒋立松终于摘掉民办教师帽子,成为公办教师。分工时,王校长说:“还是留在村小学吧。”蒋立松没有应声,跑到供销社,买回几包火柴、蜡烛和手电筒带回学校,全部装在小木箱里。
天慢慢变凉,片片树叶飘落下来。中午,何六开辆轿车,停在学校操场内。见到蒋立松,说:“岗位不让给蒋超,还想守着学校?”蒋立松知道何六话里有话。没有开拖拉机,何六买了各种机械,成立工程队,承揽着本地大大小小的工程。蒋超参加高考,被一所师范院校录取,大学毕业后还在找工作。
那天,学校被合并到有电、有水的大学校,蒋立松也拿到退休证。刚回到家,蒋超说:“参加考试,我回到乡里中学教书。”听说儿子回来教书,蒋立松摸摸脑壳,说:“忘了件东西,丢在学校了。”
转身回到学校,学校已被拆除。大片空地上,何六带着人在栽树。“宝贝盒子交给你。”何六走过来递盒子。接过盒子,蒋立松心想,把蜡烛盒交给蒋超,让他记住村小学那段难忘的过去。
蒋立松抱着蜡烛盒子,向已经消失的学校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