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莉
山里的雨，时小时大，时断时续，很是随意。
午间，天色微亮，气温升至二十多摄氏度，我和母亲蹲在溪边采摘金银花时，竟感到些许闷热。
门前这条溪流是山涧雨水和地下水汇聚而成，多数时候一股细流，悄无声息。这几日下了些雨，哗哗啦啦，有了清亮的响声。金银花清甜的香味弥漫在田野、溪间、山林里。藤蔓层层叠叠，一对对金银花在绿叶间翘首相望。初生花夹裹在叶腋间，毛茸茸，呈深绿色。待它们不断生长，绿色开始慢慢变浅，青绿、青黄、青白，再到含苞待放的莹白色。此时，最宜采摘。我在流水和花香间，将它们一根根采进篮子里，不知不觉竟忘记身在何处，直到天空落下几滴雨星子。
稀疏的雨星子落下来，清清凉凉的，也用不着打伞。我们追随着金银花藤蔓沿溪而上。狭长的沟道，在连绵青山间越来越窄，溪流在左边山脚下时而平缓，时而跳跃。在一条沟岔里，另一条小溪泛着白花花的小波浪，汇入其间，浪花相互追逐着流向远方。再往上，溪水越来越小，渐渐没有了响动。
右边成片的土地，由大块田地变成小块，最后成了三角形。在一块田地间，我发现了一条有趣的溪流。找不到它的源头，大概是地下水在地头那里突然丰盈起来，形成一条小溪，从土地中间穿行而过，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它把一整块田地分成了两半，自然冲刷出一道小水渠，既滋润了土壤，又不会淹没庄稼。在流入下一个地块时，高高的地塄使它形成一个小型瀑布，它从那里飞奔而下，在瀑布尽头形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神奇的是，潭水此时又渗入土层下，变成了地下水，田间再看不到溪流和它冲出的小水渠。
我驻足观赏了好一会儿，雨星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在地塄边发现了一大丛金银花，我们花了近一个小时，采摘了大半篮子。起身时，看见不远处有棵毛桃树，在浓密的枝叶间，一颗颗毛桃带着几分潮湿，乖巧地挂在枝头。此时的毛桃水灵灵的，看起来煞是可爱，但一想到它长大后满身毛的样子，我就浑身禁不住发起痒来。溪水边，一树野山楂花还未凋谢，随风摆动着，好似在嘲笑我浑身鸡皮疙瘩的样子。可惜它的叶子已老，要不然采摘回去煮一煮，晾干后也是一罐好茶叶呢。想象中那股茶香，瞬间驱走了毛桃带来的不适。半篮子金银花晾干，足够一年泡茶喝了。我和母亲停了手，决定随便走走，活动活动因久蹲发麻的腿脚。
田地尽头，坐落着几户人家。还未到人家门口，就看见十几个蜂箱在山根下、地垄边一字排放着；每个蜂箱间隔几米远，蜂群嘤嘤嗡嗡，飞来飞去，使人眼花缭乱，它们却能精准找到自己的家。上房门、灶房门都大开着，却没有一点声音和响动。院子里一棵老核桃树，叶子碧绿葱茏，风一吹，相互摩挲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门前小溪上几根木头排列着，搭起了一座小桥，小桥那头堆放着一些柴火。我站在核桃树下，对着敞开的大门大声喊：“有人吗？”连喊了几声，一个老太太出得门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和我们搭话。因为打扰了老人的午休，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连忙道歉。她却和母亲拉起话来，聊起年轻时的光景和各自的近况。老核桃树摇晃着枝叶，仿佛也在回味漫长岁月里那些遥远的往事。摇着摇着，叶子上起了“沙沙”声，雨又来了。
屋檐下，两个老人拉家常，我痴痴地看雨。此时的雨，不大不小，比刚刚的雨星子稠了许多，又不至于飘上台阶。雨落在丛林草木间，落在溪水里，落在田间玉米苗和豆苗上，四野茫茫，世界一片溟蒙，侧耳间只有“沙沙”的雨声。两个老人，虽在咫尺，说话声却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进入了梦境，一切都那么恍惚，那么朦胧。
母亲似乎意犹未尽，但天色已暗下来，雨也停了。我们与老人道了别，沿原路返回。暮色苍茫，薄薄的雾气弥漫在山野间，山峦在云雾笼罩下时隐时现。躲雨的鸟雀在巢里探头探脑，林间隐约传来啁啾声。一只喜鹊拖着长尾，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几只麻雀叽喳着在溪边灌木丛间跳来跳去。空气里夹杂着草木、泥土、金银花、山楂花，各种各样的味道。心神忽然间明朗起来，身体也清爽了许多。像是回到了童年，每日里无忧无虑，在青山绿水间徜徉，与草木相伴。大自然最是无私，你若与它亲近，它必还你最放松的身心、最愉悦的心情。
回到家，把篮子里的金银花晾在竹匾里，屋里满是清甜的香味。晚饭后，天彻底暗了，万物沉睡，四下寂静。从窗户望去，除了路灯下一片光晕，山野里黑黢黢一片，像是泼了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