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这是一个天色晴好、急剧升温的节假日。
从游船上下来，便发现正对游船码头的农家乐门口，一个硕大的遮阳棚下，放着一圈又一圈的塑料凳子，闹哄哄的游人坐满了凳子。农家乐的老板娘出来，给小孩子发橘子汽水、小饼干，非常抱歉地说：“我家掌柜的管着三个灶头，轮番颠锅，这会儿忙得像舞龙一样，还是赶不上上菜。招待不周，请各位担待。”
同行的余姐，好奇地去后厨看了看，果真两名帮工和一位走位灵活的大厨正忙得不可开交；整个大厅都在催菜，后厨的准备工作难免就干得仓促：荷塘小炒就快下锅，才发现鸡头米没有洗；大煮干丝煮到一半，才发现干制的大虾米还没有用温水浸软；烧软兜的鳝鱼即将下锅，主厨才发现案板上的蒜头只剩下三瓣……蚕豆没人剥，空心菜没人择，小野鱼没人收拾，就更顾不上了。余姐忧心忡忡地说：“咱们排在末尾，这顿饭轮到咱们上桌，不得等到两点钟？”
我以为她的意思是“咱走远点，换一家吃饭”，谁知余姐问：“要不，咱就去给老板娘帮个厨？我这儿有口罩，每人一个。”余姐去跟老板娘一说，老板娘感动之余，眼中不免闪过一丝犹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来的都是客，让你们帮厨，我又没法给你们算工钱。”余姐笑道：“我是四川人，在乡下长大，邻居家办坝坝宴，露天开酒席，所有的婶婶都会去帮忙，一家人的事，也是一村人的事。要我说，如今在城里待久了，想来乡下彻彻底底打个滚，去去城里人的僵板气，不只是划船看花这些事可以做，也要顺手做点老底子的活计，包括剥蒜、剥豆，洗鱼、弄虾。你就当给我们办了几桌坝坝宴嘛！”
话说到这里，老板娘赶紧从里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来，蚕豆、野鱼、黑木耳、黄花菜、莴笋、红苋菜、空心菜，都摆上桌来，我们四个人埋头开干。一会儿，小野鱼都细细地除去了鳞、肠、鳃，肥硕的黑木耳和黄花菜被洗得干干净净。堆得如小山一样的蚕豆去了皮壳，剥成豆瓣；这可是意想不到的提鲜物，在老豆腐炖泥鳅或者酸萝卜炖老鸭即将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立刻能鲜掉人的眉毛。蔬菜都去掉了老叶，莴笋去除了顶叶、刨去了皮。老板娘赶紧过来示意“别扔”，她跑来一把搂过这些老叶，就去了后院，隔着铁丝网扔过了院墙——原来，就在一墙之隔，有一片隙地，是老板娘给自家鸡搭的窝，那里不仅有鸡的“别墅”，还有鸡的“操场”，鸡们每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一个个嘴利，毛色发亮，动不动为保护同伴低空飞行十几米，出来吓唬篱笆外面路过的狗。
干起活来，比干坐着等待时间好熬得多。老板娘不时从里面出来，将我们手上收拾好的菜拿进厨房，就听见里面大火爆锅的声响越来越密集，上菜的速度明显加快。眼见周围坐在塑料凳子上的人一桌一桌被请进去，老板娘见缝插针地来关照我们，给每个人的茶杯续满了大麦茶，又给了半张菜饭锅巴“垫个饥”，她笑道：“柴火灶上用半把稻草烘出来的锅巴，像饱鼓鼓的月亮一样，香得没法说。”
我们四个人是午间的最后一桌，此时农家乐里的喧哗已经接近尾声。余姐点了四菜一汤，付了账；老板娘端上来的，却有七菜一汤——多出来的三个菜，是老板为家人做的菜，香菇红烧鸡、咸菜笋丝煨泥鳅、凉拌莴笋片，老板娘每样给我们盛了半盘。她笑道：“都是自家的食材，鸡40分钟前还在后院飞着，泥鳅是我公公钓来的，笋是我儿子爬山挖来的野笋，莴笋是我今早去菜园里砍的。”
最先空盘的，倒是那半盘凉拌莴笋片，又脆又香，清凉爽口，点缀着一些炒熟的白芝麻，看上去就特别令人有食欲。老板一家，与帮工在另一张桌子上静默着吃饭，可我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老板娘一直在观察我们何时起身，我们帮她平顺度过了这个忙乱的正午，她一定是想送送我们。
果然，等我们准备离开时，老板娘立刻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抄起一个竹篮子，她说见我们喜欢她种的莴笋，格外高兴，一定要送我们每人两根莴笋。到了莴笋地，我们惊呆了：与菜场里常见的莴笋不同，这里的莴笋长得见叶不见茎，叶片又宽又嫩，带一点绯红色。老板娘说：“这叶子我们都舍不得丢。洗净、切碎，用细盐码一下，用来烧咸肉菜饭或香肠菜饭吃，香得没魂。”她蹲下去，用小砍刀砍下一根根莴笋。原来，埋在叶子下面的莴笋茎干粗得像绿色的手雷，长得矮墩墩，只有十来厘米高。老板娘说：“只要一根，就够做一盘凉拌莴笋了。”砍莴笋的时候，莴笋的汁液流出来，是奶白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临别，我们每个人的布包里，都塞了老板娘赠予的两根莴笋，莴笋叶子毛茸茸地顶着人的胳肢窝，仿佛活物。余姐说：“这老板娘是个趣人。要是她执意要少收钱，可就没有这么有趣了。”
是的，我们在她最忙的时候搭了一把手，这份情她泰然领受；给了两根朝气蓬勃的莴笋，作为美妙的回馈，这让我们总忘不了苏中地区有这样一片水土，有这样一位泼辣周全的老板娘，有这样一方淳朴的民情。这是我们出于一念之善，开始动手帮厨时，绝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