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熹聪
那座工业园区大且偏。
电子厂、五金厂、包装厂,灰扑扑的厂房一栋挨一栋。下午四点整,老敬的摊子就支好了: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小桶水,地上铺块旧床单,“单剪八块”的纸牌子靠在轮椅边。
他右腿没了,是打工时在厂里出了事故。他白天在屋里练手艺,傍晚出来摆摊,一天剪二十多个头。电动车找人改过,练了一周才敢上路。来剪头的多半为附近的中老年人,厂里打工的居多。他剪头齐整,不花哨,剪完拿海绵扑掉碎发,歪头再看一遍,绝不一边长一边短。只收八块钱,而理发店里最少得二十八元。他极少笑,人家道谢,他点点头,嘴角扯一下,立马收回去。他也弄了个直播,手机支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摊子,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人进来就看,没人就挂着。直播间里三四十人,都是附近的。有人问腿咋回事,他不搭理。问得多了,才回一句“打工时伤的”,说完接着剪。
名匠美发美容店老板周女士,刷到过老敬的直播。那是同城推荐的,她看了一眼,便划走了。过了两天又刷到,还是那个路口,还是那把推子。这回她盯着看了几分钟。转天,她把自己爹请来,让去那个路口剪个头。老头子问哪个路口,她就说那个。老人家头发刚好长到要理的时候,遛着去了。老敬话不多,手一伸,开剪,顺带还刮了胡子。老头站起来摸摸后脑勺,扫码付了八块。到家跟闺女念叨了一句:“嗯,他捣鼓得蛮干净的。”周女士自己又去看了一回,见识了他那一套活计。她倚在店门口瞅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店。
过了一个礼拜,名匠门口多出一块牌子,闪剪专区8块。店里专门腾出一个小房间,配了两个理发师纯剪。下午,店前排起长龙,而老敬摊子上的人少了一半。过了几天,客人更少了,来的都是五六十岁、指甲缝里嵌着黑灰的。有个大爷剪完多站了一会儿,掏出烟递过来,老敬没接。大爷自个叼上,撂下一句:“你手艺好,过两天他们还会回来的。”老敬没吭声,那天晚上数了数,剪了十一个;搁以前,到这时候能剪二十多个。
回去的路上,路灯忽明忽暗。想起上周给老家打电话,老大要学费,老二要资料费,老三问他啥时候回去。他说,得等过年。挂了电话,坐在屋里怔了半天。那天他没出摊,在家躺了一天,直播也没开,偶尔翻翻手机里的全家福。第二天下午四点,他又去了。
第一个客人走过来,以为他不干了。老敬应了一句:“哪能不干呢。”客人又说:“对面也八块,人家条件好。”他回了句“各做各的”。话音刚落,对面店里一个客人摔门出来,头发给剪豁了;后面排队的两个扭头过了马路,坐到老敬摊子上。
那天晚上周女士站在门口,她爹溜达过来看了一会儿,回去撂了一句:“你那专区就不该开。”收摊后,周女士过去了,蹲下来,跟他平视。她开口:“老师傅,来我店里干,底薪加提成,不用风吹雨淋。”老敬擦推子的手顿了顿,说了声:“谢谢靓女老板。”又说:“我还是自己干。”她追问为啥。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我去了,你店里那些人怎么想?一个路边摊的瘸子,拿底薪加提成,他们服气?来我这儿剪头的,好多是底层打工的,要八块钱我能赚,他们也能省,这账好算。”周老板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身,撂下一句:“下个月有个培训课,广州的老师教男式修剪。你要是愿意去,我给你报名,不收钱。”老敬对着她的背影,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他摊子旁边多了个折叠桌,桌上一壶水、一摞纸杯和“免费喝水”的贴纸。直播间有人问:“谁送的?”老敬一边剪头一边瞟了一眼回话:“对面店里的靓女老板。”那人又问:“她不是抢你生意吗?”他答道:“她只做二十八块的了,洗剪吹全包。”他捋掉碎发,又补了一句:“人家心也不坏。”
收摊时,直播间里老婆连麦,问他剪了几个,他说二十八个。老婆又问累不累,他擦干净推子,放进铁盒子回她:“累啥,有活干就不累。”弹幕飘过来周女士打的字:“实诚。”他对着镜头,嘴角又扯了一下。老敬关了直播,收拾干净。
路灯下,电动车慢慢悠悠往出租屋方向去,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