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娟娟
现在,人向往“城里有房,乡下有院”的生活。可曾几何时,我的假期几乎都在乡下小院度过。
累了,不管黑天白夜地睡到自然醒;醒了,空着脑壳吹风听鸟。心神,一点点收回来;力量,慢慢长了出来。这里,是生养我的地方,一个被村里人唤作“东门里”的人家。
“东门里”的老屋,是百年前爷爷的爷爷砌下的。朝东正门有一座青砖门楼,规整沉稳,上覆小青瓦出檐遮雨,屋顶上种满仙人掌。每至初夏,飞起的屋檐似戴黄色花冠,明媚着墙里墙外的心情。门楣之上嵌一方八卦青石,厚实的木门两扇开合,门前横卧整条青皮石槛。光滑细腻的石面,见证了孩童白日里蹲坐玩耍,和黑夜里仰望数星的“国王”。院南高墙,并排砌两方青砖花窗,一窗作双喜纹样,寓意和美吉庆;一窗作梅花造型,取清雅坚贞。正屋是南北并排两层砖木小楼,楼下南屋是客堂,北屋东半是厨房,西半堆柴。楼上南房东置奶奶的陪嫁踏脚床,那是儿时奶奶带我和弟弟三人合睡之处。北房东阁楼中有一纺车;晚间,奶奶将我俩哄睡后悄悄起身,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手脚不歇地“吱呀”纺布。偶尔,我半夜醒来不见奶奶,便拖着哭腔呼喊。奶奶待我俩熟睡,又起身纺布,将彻夜织出的粗布换成家用。
奶奶常年着蓝布短褂,腰间围黑白条纹围裙,除非夜间休息,白日里从不摘下。柔软自卷的长发,被一根银簪严严实实地束在脑后,小小的布鞋常沾满田间溅起的泥点。她从不走家串门,也不与寻常村妇聚在一处闲谈家常,家中、田里、塘边永远有她忙不完的事儿。天未亮,她便起床将水缸挑满,早饭备好;家人晨起掀开土灶锅盖的瞬间,总被喷一脸热气腾腾的粥香。晨起无人应声,站上门槛张望时,不多时便看见她挑桶拎锄,晃晃地从晨光里走来。
记忆中,从未见奶奶笑过。她小巧的五官安静地待在原地,喜怒哀乐似乎被藏在了眼角的皱纹里,不动声色又暗自生长着。瘦小的脸庞像门口塘的塘水,极少泛起波澜。见到我与弟弟在塘边玩水时,她脸上便浮现出焦急的神情,火烧火燎地挥舞着双臂将我俩往家里赶去。遇村上大小孩欺负我们,我们一路高呼“救命”往家逃窜,奶奶便举着扫帚从屋里呼喝着冲将出来,追着落荒而逃的大小孩。直至不见踪影,才一左一右拉着我俩的手回屋关门。她用烧火钳扒开炉灶膛里的草灰,勾出里焦外嫩的山芋土豆。扑鼻的香气,把糊满眼泪鼻涕的两张小脸逗开了花。
乍暖还寒的时节,奶奶总敞开堂屋的门窗,等待着远方的“客人”。南方越冬的燕子夫妇熟门熟路,衔着树枝泥巴,在厅堂内外不停穿梭,不久便在堂屋房梁垒起半圆燕巢。春夏时节,梁间燕声不绝,小燕子张开嗷嗷待哺的小嘴等待投喂。我们姐弟俩坐在八仙桌旁端着海碗,陪着小燕日渐羽丰;秋凉露重、叶子黄时,燕子们空巢而去。少了燕子的堂屋,少了许多的热闹。奶奶不许我们用竹竿乱捣空巢,来年春分,燕子仍将归来。
学龄时节,父亲接我们姐弟去城里读书。一家四口挤在父亲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和学生混住。到点拿着饭票到食堂打饭,吃着陌生的饭菜。看着陌生的人,住着陌生的地方,上着陌生的小学。白日里,我装作若无其事,努力适应新生活;夜里,想念奶奶,咬着被角偷偷哭湿枕巾。当年,坐在父亲自行车横杠上离开东门里时的我,还不懂离别。
三年级暑假伊始,我和弟弟正合计着什么时候回村。村里有人急急忙忙骑着自行车前来报信,说奶奶不行了,赶快回去。我脑中轰然一空,神飞天外,手足无措中被父母带回老屋。奶奶瘦成了一把骨头,蜷缩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见我和弟弟,她眼睛亮起来:“孩子,让我再牵牵手。”我惊惧地走到奶奶跟前,大着胆子伸出手。奶奶使出浑身的力气摸了摸我的手臂,心满意足地说:“好了。”次日清晨,我在邻居白梅家醒来,她妈说奶奶走了。
此后,门楼上的仙人掌莫名枯萎了,燕子亦再未归来。浸润在老宅烟火里的童年,温和绵长。黛瓦黄花、梁间燕鸣、纺纱油灯点亮的岁月,奶奶在心底结成坚实的铠甲,亦是世事无常时取之不竭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