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俣阳
我对辽阳最初的记忆，来自小时看过的明代笔记小说《辽阳海神传》。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辽阳是一座沿海城市。最终却发现，它其实压根就跟“海”字扯不上任何关系。是的，辽阳是一座实打实的内陆城市。除了那篇脍炙人口的小说，无缘无故地给辽阳沾染上了一个“海”字外，我们完全可以将它称之为大海的绝缘体。不知道蔡羽当年在写这篇小说时，为什么非要把女海神和远离海洋的辽阳攀扯在一起，莫非长年居住在江南苏州的他，压根就没搞明白辽阳的地理方位？这倒也不影响我们读那本小说。去之前，可以说，我对这座辽东重镇并没有太多的了解，直到那年六月中旬第三次游历沈阳，才恍然发觉，原来它竟然就在沈阳火车站边上，离我住的酒店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脚程。
那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塔，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辽代古塔之一。说是白塔，和北京白塔寺的白塔、北海公园的白塔比起来，我只能说，这个“白”字，叫得真的很勉强，名不副实。听当地人说，因此塔檐间立壁和塔腰八面均涂有白垩，所以才被人们亲切地唤做“白塔”。遗憾的是，我绕着白塔转了几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任何与“白”相关的痕迹，倒是在塔边看到几块提示牌，说塔座的基石上有蛇出没。心里忍不住想到，莫非这里也跟杭州的雷峰塔一样，镇压着一位白蛇化身的白娘娘？
这座高达70.4米的13层8角实心垂幔式密檐舍利砖塔，在第一时间便惊艳了我的双眸。尽管它着实不白，但精美的砖雕和线条流畅的佛像浮雕，却在不经意中深深震颤了我的灵魂。以至那天下午，我始终都驻足在塔下，再也没了去别的地方游赏的心思。
除了佛像，我还看到了飞天、蕃莲、双龙戏珠、双凤、宝盖等技艺高超、带有明显辽代风格的各种美艳绝伦的雕饰。心，一下子，就飘到了千年前的那个古老而又神秘的世界。它哪里只是一座塔呢？它就是我心头的一抹朱砂痣，怎么看都看不厌，甚至都不需要特意去找寻任何的借口。喜欢就是喜欢，哪里需要什么理由？看了一个下午，仍然意犹未尽，第二天清晨，一觉醒来，连早餐都没顾上吃，便又马不停蹄地出门了。没错，我就是要去看白塔，看多少遍也不会腻。
晨光笼罩下的白塔，显得特别静谧、特别宁和，仿若出尘的仙子，即便只望上一眼，也能让人心旷神怡。凝眸，金色的阳光缓缓洒落在宝顶上，更把它衬托得如梦如幻，仿若一颗从海底冉冉升起的明珠。周遭除了三三两两的游客和几个佛教徒外，剩下的便是遒劲苍翠的大树、萋萋的芳草、清脆的鸟啼，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一切的一切，都被扑鼻而来的花香，泼墨成了一幅隽永的山水画卷；而我这个冒失的闯入者，便成了这幅图卷最为完美的见证者。
没有海神，没有大海，身处闹市中的辽阳白塔，完全屏蔽了喧嚣与嘈杂，也屏蔽了世俗与浮华，就连空气里也都满溢着本不该属于城市的甜腻与清新。忍不住，张开嘴巴，尽情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我的心也跟着塔壁上镌刻的飞天，被淅沥的微风迅即酿成了一缕轻柔的甜蜜。迎着璀璨的晨光，我再次绕着塔身转起来，心澄澈得仿佛一泓刚被佛祖用拈花一笑的指尖涤荡过的溪流，满满盛起的，除了清欢，还是清欢。
一个绿衣女子缓缓爬上了塔基，一手拎着鸡蛋，一手拨弄着松动的石块，不断往石缝里塞着鸡蛋，嘴里还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知道她是在给塔里的蛇喂鸡蛋，也知道她是在跟蛇说话，可我没有看到一条贪嘴的蛇。后来，在微信视频号里，看到了出没在白塔塔基里的各种千姿百态的蛇。再回想起那位虔诚喂蛇女子，向来怕蛇的我，也只能叹息着在心底低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人与自然，不就应该是这样和谐共处的嘛！没有海神的辽阳白塔，有清风，有明月，有金灿灿的阳光，有越过柳梢头的月光，有苍翠的大树，有娇艳的百花，有蔚蓝的天空，有玲珑可爱的蛇儿，还有一颗颗安之若素的云水禅心……如此的风情，如此的烂漫，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趁着年轻、趁着闲暇，走进她的明媚与温柔中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