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荣荣
母亲出门一天,父亲不会做饭,打算中午出去吃面。
因前几年轻微脑梗,父亲走路已不稳当。有一回,他急慌慌地独自上街买药,摔倒在大路旁,眼镜碎裂、脸颊磕破,嘴角血肉模糊。所以,我必须陪他去。
10点45分,父亲提起拐杖出发了,他在前,我在后。四十多年前,我在前,他在后;现在,掉了个儿。父亲的脚步有点轻快,像是去赶赴一场宴会。我没有这样的心情,满脑子想的都是父亲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们在巷弄里迂回穿行,从各式各样颇有年代感的住家门前走过。这条路有些年没走了,一张张面孔看向我,彼此都感觉陌生。当年在这儿,我时不时会收到几声招呼;如今,那些招呼都去哪儿了呢?我在脑海深处不停翻找,没有一点踪迹。
一边走着神,一边蹚过窄窄的金家巷。面馆到了,门槛有四级台阶,父亲把拐杖递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板,颤巍巍地抬起右腿,左腿哆嗦着跟上,再起右腿……如同慢动作播放。“肉丝面一碗。”父亲的声不大。“要等一会儿。”面馆的回应声也不大。招牌上写着面馆,却主营炒菜;里桌几个人甩着牌,嘻嘻哈哈。热气腾腾的炒菜,一盘接着一盘地上。父亲在靠墙的单人卡座上,孤零零地等着面。
我恍悟,一碗九块钱的肉丝面,与一桌好几百的炒菜怎么能相提并论?享用它们的主人,遭遇的当然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我决定为父亲撑撑腰。“来盘卤牛肉!码在哪儿?”我的声比父亲高八度。父亲连连摆手,示意不要这么铺张。我不理会,“滴”地一下付款成功,卤牛肉和肉丝面立马端了上来。
父亲摘下高度近视眼镜,开始吃面。我拍了他的背影,发到大家庭群,引来一群点赞,可我的本意并非如此。父亲喝干了最后一口面汤。我问:“味道怎么样?”父亲不语,擦了擦嘴,起身离开。如同刚才上台阶的慢动作倒着重播,他迟缓地下了台阶。“小心,慢走。”面馆里飘出来一句关心。父亲点点头,依旧打头,我在后。“面的味道怎么样?”我再问。“原来还可以,后来越来越寡淡,肉丝也越来越少,基本就剩笋丝了。”“既然不好吃,以后就别来了。”我的话里有不满的情绪。“该来还得来啊,遇到不凑巧的时候,过日子哪能都随心所欲?”父亲淡然。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走苏家巷回去吧。”父亲提议。苏家巷?在记忆里那可是更久远了,甚至都记不清它长什么样了。父亲领着我穿过一片居民楼,到了苏家巷。苏家巷比金家巷略微宽敞,墙根密密匝匝长满了黯黑的苔藓。瞧见这些苔藓,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年轻的父亲领着年幼的我走到这里,我总会用脚去踩踏一下它们,瞧着被踩扁了的身子,倔强得一点一点伸直。
吃过了面,父亲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了。他的右腿抬不起来,僵硬得一扯一扯的,“塔塔”地摩擦着水泥地面。当年可不是这样,我被一条狂吠的恶犬追逐得六神无主、面色惨白。父亲就是用这条腿狠狠踢中了它的肚子,又踹上一脚。他脸色也变得煞白,因他自己原本也是惧狗的人啊。苏家巷的尽头是一段长台阶,我赶紧跑向前,守护着父亲一级一级地下。另一段记忆又跑了出来:我曾经从这里蹦跶着下,结果没踏稳,身子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下去,一把抱起我。我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的身体颤抖得天昏地暗,那种玩命式的抖动,像筛子狠命筛选着打翻在沙堆里维系全家生计的一小碗米粒。
时至今日,这些记忆像杲杲冬阳下的被褥一般温暖。要不是父亲提议走苏家巷,这些美好就永远藏在了旧箱底,难得重见天日。父亲脚步的踢踏声越来越重,感觉气力即将耗尽,幸好我们到家了。厅堂的四仙桌,我与父亲一左一右坐着歇息,父亲呷了一口茶,呼呲呼呲喘着粗气,问:“吃面来回走了多久?”其实大约半个小时,但我开了一个玩笑:“你走了一辈子。”我为自己的这句玩笑暗自得意。
“你不也走了半生!”我惊讶地望向右边。说出这句话的人,眼窝里正恣意晃荡着一簇光亮,眼看就要溢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