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海声
前些年,我做国际海员,主要航行于太平洋一带。
我常被问起从船上下来最想吃什么,我答蔬菜和瓜果。陆地上能重新实现蔬菜与瓜果自由,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船上久不吃蔬菜,很容易满嘴溃疡,甚是难受。若回到国内港口,我们从下船来到饭店,常有船友豪横地吆喝:“来三份青菜,一份丝瓜,一份苦瓜……”服务员很惊讶,以为来了外星人。海员们过了蔬菜瘾之后,再狠狠吃肉、猛灌啤酒,狂补“营养”——这种极端吃法,容易落下肠胃毛病。
还是说说船上饮食的事吧。因空间所限,国际海员的饮食有时会走极端。冰雪肆虐的寒冬夜里,肚子饿得飞快。午夜一点,水手小何还张罗着用鸡蛋炒剩饭,幸好上个航次留有装货时合理耗损的马来西亚棕榈油。油像倒水一样往锅里倒,不一会儿,锅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是油炸米饭。可是,吃了香喷喷的炒饭,却饱受如厕之苦,有人想拉拉不出来;有的人则是“风起云涌”,甚是狼狈。水手常用海南民谚讥讽道:“真的是‘吃公家的东西,坏自己的肚子’!”
有一次,海上航行的时间超过了预期,将近50天没有看见陆地,更没有登上陆地。船上的叶子菜全吃完了,就打算吃大冬瓜。没想到因库存太久,冬瓜表面还好,里头却溃烂了,只好往海里扔,让鱼儿们享用。菜荒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是用黄豆和绿豆生豆芽。船长吩咐大厨在黄豆、绿豆上做文章,多生豆芽,想方设法多弄出些“青菜”来,还炒黄豆、绿豆和磨豆腐吃。但没过三天,船上的绿豆、黄豆全用完了。接下来,船上一日三餐唱主角的是海带加咸菜。因缺水果和蔬菜,许多船员口腔溃疡、牙龈出血,其他病号也多了起来。
航行中天空是蓝的,海面比天空更蓝,特难见绿色,看见黄豆与绿豆芽淡黄中见绿的微小片片,就是豆芽都塞不了牙缝,何况这微小片片呢,但偏偏金贵。蔬菜与荤菜都在告急之际,忽传特大好消息,水手长用钢丝大钩钓到一百多斤的金枪鱼。棕榈油还多的是,所以,金枪鱼煎炸自由,有部分船友还吃了生鱼片……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有的船员肚子疼,这恐怕是极端之吃的恶果。
记得船过日本下关,航行海域视野越来越开阔,却到处黑茫茫,不知何处是尽头,又不得不坚持无风也起浪的征程。船上是万吨钢材,咱不得不控制航速,但连同船体近两万吨的货轮,还是在暗流汹涌的海上像玩具船似的左摇右晃,如颠似醉,煞是吓人。到了中午,船上好些经常健身、看上去很是强壮的同事,有的已呕吐,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有些人就是能撑着,也瘫坐在床上,懒得起来吃午饭,怕吃了再吐。我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戴眼镜书生,却坐在左右大幅度摇晃的船上餐厅,照常吃午餐。
上船前,公司考过我是否晕船,我过了关。若是这个时候来考我,肯定是一级棒。伙食一天比一天差,我嘴里的溃疡严重起来,动一动舌头就满嘴疼痛。这时候能吃到像豆芽这样的“青菜”,相当于吃山珍海味。有天中午吃的是鸭肉和咸菜,黄豆芽和绿豆芽都没有了。盘里的鸭肉已经在冰库里冻了40多天,用筷子夹“鸭肉”的任何部位,都难以激起我的食欲。我很清楚,它们已经没有了原先意义上的肉味。但不能饿着,还得保存体力,不能少了它。没了肉味的“鸭肉”,装在银光闪亮的不锈钢盘子里,更像是抽象符号,不是真实的鸭肉了,还得吃。人是铁,饭是钢啊。
货轮继续激烈摇晃,成为“符号”的鸭肉在肚子里翻江倒海,那难受的滋味若不亲自体验,无从体会。吃比不吃还难受,干脆不吃了,让肚子饿着,渐渐有了眩晕感。饿着肚子却吃不下饭的我浮想联翩,记起在泰国时另一种极端之吃,那餐由货主请的饭局至今还让我流口水,晕乎中不断将口水吞下……
红男绿女在饭桌四周转悠,五花八门的菜已经上齐,大家吃得很多很腻很饱了,觥筹交错,酒也把人醉得面红耳赤,偏偏还有一大盘油炸鹧鸪端了上来。鹧鸪被油炸得香酥酥、黄澄澄的,殷切地等我们继续动筷子,但实在是吃不动了。那些鹧鸪在我们眼中也是一种抽象符号,当然要比船上久冻的鸭肉真实生动得多,却是超出温饱与实用之外的情感符号。
那些理智、丰俭由人地请你做客的餐饮,或是动辄说“光盘行动”的场合,你容易忘记。可我还那样清晰地记得类似于曼谷那样奢侈的饭局。也许,极端饮食之类的过往才会加深我们的记忆,回忆起来格外荣耀。回陆地,生活好过了,朋友请客、你请朋友天经地义,却经常觉得肚子胀胀的,喝多少浓茶都不大管用,到了该吃饭的时间还不饿,身上总不甚舒坦。
有段日子,我没有按一日三餐、吃饱喝足的规矩吃饭,经常是减半的食量,有时干脆不吃,让肚子“享受”一下极端饥饿之苦……胀着的肚子等到下半夜,通了气,胃里忽然发酸,发出那种饿了的信号,身体机能似乎正常了起来。
饮食节制之后的饥饿,竟然也能给人带来舒服惬意的美好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