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平
一种原本生于南国山野的嘉木,一旦被水唤醒,便不只是解渴的汤液了。它化作墨,化作了笔意,在千年的纸张上留下忽浓忽淡的影子。这片叶子所承载的,早已不是口腹之欲,而是中国文人雅士用以安顿自己内心的一方水土。
唐人写茶,卢仝那首《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算得上极致。他不去描摹色泽香气,单凭身体的直感一路去写:“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读到此处,只觉通体舒泰,仿佛两腋之下真有风生。而最动人的是诗尾那突如其来的俯身一瞰。方才还在云端飘摇的人,目光忽又落回“巅崖”之上,念及那采制这灵芽的苍生之苦:“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饮者得道的轻逸与耕者立命的沉重,就这样在七碗茶里打了个照面。七碗通灵与一念悲悯,便是中国式的“文心”——即便独坐啜饮,心底仍存着对远方劳作者的体察。
苏东坡的《叶嘉传》玩了个花招,通篇不见“茶”字,却说尽了茶事。他以“叶嘉”为传主,名取自陆羽“茶者,南方之嘉木也”的断语;所谓“一枪一旗”,是茶芽初绽的暗语;“槌提顿挫”,则是铁锅杀青、揉捻成形的缩影。东坡哪里是在讲一片树叶的生平,他分明是借着建溪龙团的际遇,写一种理想中的士人风骨:即便被烹煮、被碾磨,那份甘洌与清明犹在。为茶立传,实则写人。读这样的文字,会觉得茶格与人格原是相通的,这便是借物言志的妙处。
唐代书法家怀素留下的《苦笋帖》,不过十四个字:“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狂草里的茶帖——因为是向友人讨茶喝的信札,写来毫无挂碍,笔锋在二王的法度与狂僧的恣意之间游走。古人说“茶禅一味”,大概没有比这更早的墨迹佐证了。苦笋的微涩,茗茶的清苦,与僧人坐禅时的味外之味何其相似。一张小小的便条,把索要生活物资的日常,化作了满纸烟云的法书。所谓文人的雅,原不是端着的,而是把最寻常的人情往来,都浸润了笔情墨韵。
元稹那首《一七令·茶》,看似是文字游戏,其实是茶的浓缩图谱。“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字句垒成宝塔形,如同茶芽在水中一层层舒展开来。它不像正经的诗论,倒像一部微型的饮茶指南:言及碾雕白玉、罗织红纱的讲究,也记下“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的癖好。读一字七叠的宝塔诗,不必逐字拆解,只需看它如何从一叶嫩芽叠成一座小小的楼阁——那是唐人将茶从灶台搬进书房的证据。
徐渭在《煎茶七类》里讲了一句实话:“煎茶虽微清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他极看重共饮的环境与同伴,认为凉台静室、松风竹月固然要紧,但同坐的是“翰卿墨客、缁流羽士”才最相宜。倘若对面是个言语无味的人,再好的雨前龙井,恐怕也要减色三分。徐渭的挑剔,并非做作,他不过是在坚持一种审美的统一——茶汤映出的,终究是饮者自己的趣味和心境。
古人的茶事,散落在四季的更迭里。芸娘在《浮生六记》里做的那一杯莲花茶,是将茶叶用纱囊装了,傍晚置入花心,让茶在睡梦里吸足莲的清气,隔日晨光里取出烹煮。《红楼梦》里,妙玉收了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五年,只等有缘人来吃一瓮。这些做法固然精致到近乎奢侈,但那份心思并不在炫耀,而在找寻一种与万物悄然往来的通道。春日茶园里的第一枚雀舌,冬夜红泥火炉上咕嘟作响的老普洱,无非是教人在一吸一饮间,记得住时节流转的味道。
说茶文化生命力全在养生,似乎轻看了它。茶能涤烦、能醒酒,古人早已记在《本草》和《茶经》里。但若仅仅为了健康,大可不必生出这许多繁复的仪式与笔墨。茶的绵延,更在于它是一种可以不断被重新解释的语汇。今日的茶空间、冷萃茶,或是申遗成功后备受关注的制茶技艺,不过是薪火相传的新枝,让古老的茶事换了一副面貌,继续浸润着当代人的生活。
所谓“心静则茶香”,想来应是不错的。茶汤入口的一刻,观照的并非茶叶的贵贱,而是自心的安顿与否。千百年来的那些茶影,有的落在诗笺上,有的藏在法帖中,此刻又淡淡地映在眼前的杯盏里。它就那样安静地立在中国文化的侧影里,既是历史的旧梦,也是当下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