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琛
一枚被隋炀帝赐名又经御厨雕琢的“和丰德狮子头”,历经千年岁月流转与墨香浸润,传颂着“南有春和楼,北有和丰德”的闻名口碑。这缕帝王膳香,穿越时空飘入齐鲁大地。
早些年,外公年轻时曾在当地一家“和丰德”酒楼做过帮厨。母亲烹饪狮子头的手艺,就是从外公那学来的。狮子头的重量,一般控制在一斤半左右,母亲大多会选择做那种个头不大的肉球,北方餐桌上称其为“四喜丸子”,顾名思义有着“福禄寿喜”的吉祥寓意。
母亲很少制作这种正宗狮子头,除非遇到重大节日才偶尔做一次。肉是精挑细选的猪后肘,掺杂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细丝长条,再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掺入细碎的马蹄丁,质朴肉香中会保留一股脆爽口感。
“肉不能乱剁,只能一刀一刀耐心地切。”母亲用衣袖擦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这可是我从你外公那儿学来的规矩。一阵乱剁,会破坏掉肉的纹理,狮子头就丢失了松而不散的魂魄。”母亲刀工娴熟,一大盆肉切细了,足足耗费大半个时辰。她饶有兴致地将切好的肉丁盛进瓷盆,置入葱姜和鸡蛋之类调味品,沿着顺时针方向不停搅拌,直到肉丁间相互粘连了才肯停下。她喘口气,将搅拌均匀的肉馅团成一个大大的圆球,捧在两只手掌间不停地摔打。
“只有排出里面的空气,肉团才变得更加紧凑结实。”母亲手上的摔打动作很有节奏,肉球从左手抛到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飞回来。几分钟后,肉团在反复摔打中变得圆润光滑,表面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狮子头要先置入油锅里煎炸成形,以免肉团松散开裂。待到形成一层明艳欲滴的金黄外衣,才轻放进砂锅里浇上高汤,采用小火慢炖。文火时光犹如岁月温养,金灿灿的肉团浸泡在汤汁中渐入佳境。大约两小时,最终煨出那种久违的香味。掀开锅盖,硕大的狮子头静卧在浓稠汤汁里,颜色变红变亮。插入筷子轻轻拨开,淡淡粉色镶嵌着点点柔白,有种一触即散的感觉,却又黏黏糯糯保持着完整不碎。尝一块蘸有汤汁的狮子头,紧实肉丁在齿间慢慢散开,喉咙里鲜香四溢。大而圆的狮子头,纵横交错的肉粒紧紧依偎在一起,团成一个完整的圆。母亲说,一家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平日里忙碌不停,等到节假日空闲了聚在一起,就成了团圆。
母亲制作狮子头的过程,是一种愉悦享受。这道看似普通的菜肴,凝聚成一种手艺传承的低语倾诉,凝结着几代人不懈的探索追求。狮子头笑吟吟地沉默不语,优雅含蓄中融满了深度和温度,让所有的意蕴鲜活成厨房里的美食文化,升华为游走在舌尖上最惬意的享受。
那一次,我虔诚地对母亲说:“今天让我来切肉调馅,你教会我做狮子头吧!”母亲听了,眼里放光,欣慰地点点头。我笨拙地握着刀柄,觉得手里握的不像是一把刀,倒像是外公那双苍老的手,是母亲那条瘦弱的臂膀,是祖孙三代人接力传递的一种情感。
山海描绘成诗,狮子头圆尽显八面玲珑。狮子头看上去威武雄壮,形似雄狮之首,宴会上巧取鸿运当头之意。它圆在盘子里,圆在亲友关切的眸子里,圆在离家游子赤诚的心中,圆在鲁菜走出山海的魂之精髓。它,并不是山珍海味,平凡得能够轻易步入平常百姓家。
母亲做的狮子头,里面包裹着母爱的温度,镶嵌着外公厚重的身影,铭刻着岁月质朴的情感。那情感,飘悠在我绵长的记忆深处,升腾起一缕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圆滚滚的狮子头,融入了匠心传承的延续与呵护,遥寄着一份期待团圆的思念情结,凝眸成一个渴望圆满的深情守候。狮子头沉浸在岁月沉淀的长河中,历久弥香。
其实,人间最好的美食,从来都不是那颗遥望的星辰,而是捧在掌心里的悉心呵护,浸润在烟雾缭绕的锅灶里、不变的温情。那份情感,交织在每一个团圆日,交响在筷箸拨开的酱红色肉球里。
色泽艳丽、鲜香诱人的狮子头,蕴藏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美食。使劲地咬一口,肉香里融入了故乡的人物风情。闭上眼,陶醉其中,慢慢嚼、细细品,满满的全是家和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