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军
下学期，陈浩接任初二一班班主任。
全班六十名学生，每人交三块钱班费，共计一百八十元。他把钱仔细叠好，锁进办公桌抽屉。四月中旬，学校举办春季田径运动会。按惯例，各班要用班费给学生买冰棍解暑，每天一人一支。校门外有三家商店，店主都是教师家属。他们事先碰到陈浩都热情地打招呼：“陈老师，买冰棍可要来我这儿。”陈浩笑着应承下来。他想，都是熟人，不好厚此薄彼，便安排学生轮换购买。运动会第一天去第一家，第二天换一家，第三天再去第三家，全都记账。
运动会结束，陈浩前去结账。冰棍每支两毛钱，三位店主不约而同要给他每支五分钱的回扣。陈浩一再推辞，店主们却执意要塞给他。推脱不过，他只好收下。他数了两遍，一共九块钱，心里悄悄掠过一丝欢喜。他走进镇街一家烟酒店，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了一条香烟。想起父亲，陈浩心里一阵发酸。父亲独自省吃俭用拉扯兄弟俩长大，平日只抽自家种的旱烟，常被呛得不停咳嗽。他想，也该让父亲尝尝纸烟了。
陈浩回到宿舍，读初三的弟弟正在写作业，他跟自己住宿舍。陈浩把烟放在桌上，弟弟问：“哥，这烟哪来的？”他含糊地讲了冰棍回扣的事。弟弟皱眉：“哥，你是老师，怎么能拿这种钱……”陈浩打断他说：“你懂啥？别乱讲话！”弟弟不再说话，不满地瞥了陈浩一眼。
周末回家，陈浩把烟递给父亲。父亲嘴上怪他乱花钱，眼角却弯成了月牙。背地里，弟弟把烟的来历如实告诉了父亲。晚饭后，父亲叫他进堂屋，面色凝重。桌上放着那条未拆封的香烟，旁边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娃呀，咱家的家训还记得吗？”父亲缓缓开口。陈家世代出过塾师、账房先生，父亲也做过多年民办教师，家训传承了几百年。陈浩低声答道：“正心养德，克己修身。”父亲问：“内涵还记得吗？”两年前陈浩大学毕业时，父亲给他讲过。他声音发虚，知道事情瞒不住了：“记得，爹。”父亲问：“还用我再讲一遍吗？”陈浩嗫嚅道：“不用了……”
“娃呀，咱做人要像村口那口井，水清清亮亮的，往里头一瞅，能照见人的影子。”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更何况，你还是一名老师。”陈浩沉默良久，慢慢低下了头。“烟我留下。”父亲又指着桌上的钱说，“这是我卖鸡蛋的九块钱，你带回学校。”
周一，陈浩早早来到学校，把父亲给的九块钱与剩余班费整齐地放在一起。锁抽屉时，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下午班会，陈浩当众宣布：“今后班费由班主任保管，班长、副班长经手使用，期末向全班公开账目。”教室安静片刻，随即掌声四起。
五四青年节那天，初二年级举行拔河比赛，班里包揽男女组第一名，同学们欢呼着要庆祝。陈浩叮嘱班长和副班长几句，两人便去了镇街。很快，六十支冰棍分发完毕。他笑着问：“多少钱一支？”“一毛五。”副班长爽快回答，“店主本来要两毛，咱买得多，我俩按您说的砍了价。”陈浩点头：“好！进价也就一毛，店主赚五分足够了。”班长笑了：“这样买一支冰棍，班费还能省下五分钱哩。”
期末考试前，班长和副班长来找陈浩，提议用班费给每位任课老师买一个水杯。陈浩语气坚定：“不行！班费只能用在同学们身上。”班长有些不解：“别的班都用班费买啊。”“礼物要送，但不能动班费。”“那钱从哪儿来？”陈浩指向墙角两条鼓鼓的蛇皮袋，说：“这是初三学生丢弃的旧课本、作业本和试卷，是你们的陈淦哥捡的。你俩马上叫几个同学，抬到学校对面废品站卖了。”两个学生应声离去，望着他们的背影，陈浩高声说道：“卖的钱买水杯，绰绰有余。”
那一刻，陈浩心里透亮、踏实，像被月光洗过一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