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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母亲的茶叶蛋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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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武昌

  离开家乡这些年,我吃过很多地方的茶叶蛋。

  街头早点摊上的,高铁站便利店的,甚至星级酒店自助餐里的……它们各有各的味道——有的太咸,有的太淡,有的香料味重得发苦,有的又寡淡得像白水煮蛋,可没有哪一颗能比得上母亲做的茶叶蛋。

  二十世纪70年代,农村的日子普遍清贫。别说吃肉,就是能吃上一个鸡蛋,也算是一种奢侈。然而,母亲总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出些不一样的花样来,茶叶蛋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母亲做茶叶蛋,是舍不得放太多佐料的。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点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只是寻常的粗茶,又找出几片陈皮,那还是秋天吃橘子时特意晒的。鸡蛋是自家养的母鸡下的,攒上几天,才有那么七八个。

  母亲用清水把鸡蛋洗净,放入锅里煮熟。煮好后捞出来,一个个地轻轻敲破蛋壳,让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布满蛋身。接着,她在锅里倒上一点点清油,把茶叶和陈皮放进去稍微翻炒,香味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然后,加入清水,放入鸡蛋,再撒上盐,有时候加一点葱和酒,大火烧开再改成小火,慢慢煮上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我总是不停地往厨房跑。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茶叶和陈皮的香气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馋得人心里发痒。母亲笑着骂我:“急什么,还没入味呢。”可她自己呢,隔一会儿就揭开锅盖看一看,用筷子轻轻翻动一下鸡蛋,生怕受热不均。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而安详,仿佛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情。

  终于等到出锅。我守在灶台边,看着母亲用漏勺把鸡蛋捞出来,放进一只搪瓷盆里。鸡蛋还烫手,我就急着去拿,被烫得直甩手指头,母亲又笑又气,赶紧打一盆凉水来让我冰手。等鸡蛋凉了些,我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蛋白上已经印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褐色的瓷器开片,又像老树皮上的裂纹。轻轻地咬一口,茶叶的清苦和陈皮的微香都渗了进去,蛋白弹嫩,蛋黄绵软,连那点咸味都恰到好处。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不过如此。

  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的。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兄妹几个狼吞虎咽,嘴角带着笑意,偶尔伸手帮我们擦掉脸上的碎屑。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不爱吃鸡蛋。长大后,我才明白,她哪里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那几个鸡蛋,是她在清贫日子里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全部甜蜜。

  后来长大了,离开山村,去了远方的城市;想吃茶叶蛋的时候,只能自己动手。茶叶蛋的卤汁是关键。一勺老抽,一包红茶,一勺盐,是基础,而香料才是灵魂。草蔻去燥,草果增香,小茴香让蛋更嫩,肉蔻提鲜,花椒去腥,白芷去除异味。有时候,我也用桂皮、八角、香叶这些更家常的。香料在锅里翻滚,香气一层层叠起来,像一首层层推进的乐曲。小火慢煮三十分钟,关火后再浸泡上一两个小时。剥开蛋壳,卤香扑鼻,入口滑嫩,层层味道在舌尖舒展开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无论怎么用心,我煮出的茶叶蛋,总少了那么一点味道,那就是母亲的味道。

  这些年,我加过那么多香料,试过那么多火候,配方越来越讲究,做法越来越精细,可始终做不出母亲的味道。直到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对着那锅茶叶蛋发呆,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用的不过是粗茶和陈皮,那时候家里不会有八角、桂皮,可味道却让我惦记了一辈子。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我的手艺不够好,而是那颗茶叶蛋里藏着一味永远无法复制的佐料。

  茶叶蛋,从来不只是茶叶蛋。它是家的味道,是山村黄昏时袅袅的炊烟,是一个母亲在清贫岁月里倾注给孩子的全部温柔,是母亲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