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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那天的雨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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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章玲燕

  那场雨是忽然来的。

  父亲说,他站在公社礼堂的台上,右手握拳举过肩,刚念完最后一句入党誓词,雨就砸在瓦片上了。噼里啪啦的,起初是几滴试探,紧接着就成了铺天盖地的一片。礼堂是旧祠堂改的,天井上方的瓦有些年头了,雨从瓦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台下坐着的人纷纷抬头看,有人站起来要挪凳子,主持仪式的人摆摆手说不要紧,就让雨下着。

  父亲说,那场雨他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雨有多大,是因为那天他从台上走下来时,裤腿被溅湿了半截,可心里是干的、热的。他在入党志愿书上按了手印,红印泥还留在拇指上没擦净,雨就从天上倒下来了,仿佛老天爷也盖了个章。一起入党的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是隔壁村的,他们站在礼堂门口看雨,谁也没说话。雨水顺着门楣淌下来,像挂了一道水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远了,他们在帘子这边,浑身潮乎乎的,但谁也没想着避一避。

  那年的雨多,整个六月都是湿漉漉的。父亲说入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村支书去巡堤,浑河水涨得快要漫过堤面了,他们扛着铁锹在泥泞里走了一夜。雨水打在雨衣上,顺着领口灌进去,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走着走着天就蒙蒙亮了,雨也小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村庄从雾里慢慢露出来,屋顶上的烟囱开始冒炊烟。支书站在堤上,朝河面望了一会儿,回头对他笑了笑,说:“以后你就是党员了,这天底下的事,都要放在心里头。”

  后来,父亲极少提入党那天的雨。他不是一个喜欢抒情的人,抽屉里的党徽也好,压在箱底的入党志愿书也好,都不拿出来说。可每逢“七一”前后下雨,他站在窗前的时间就会比平时长一些。窗户上横着一道道雨痕,外面的景物被水扭曲了,模模糊糊的,他就对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出神。我在身后看他,他的肩胛骨从衬衫里微微凸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那是他按红手印的那根手指。

  宋人方岳,在《入村》里写道:“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父亲入党那天的雨,不是断桥的雨,是过河的雨。他站在誓词底下,开始撑出了自己的船,从此无论晴雨,都得在河上走着。那场雨把从前的他留在岸这边了,淌着水走到对岸的,是一个要“把天下事放在心里头”的人。

  几十年过去了,每年都会下雨,只是站在窗前看雨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淋着雨巡堤的小伙子了。但他拇指上搓不掉的印记还在,红印泥的颜色渗进了指纹的沟壑里,和雨水一起,把入党那天永远留在了皮肤底下。雨会干,字会淡,可那天从屋檐上淌下来的水,流进了他的命里,从此再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