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人间五味,酸甜苦辣咸,禀性各有不同。
甜味受人宠爱,酸味醒脾开胃,辣味热烈奔放,咸乃百味之基,唯苦味给予人们特殊的体验。苦,最是清冷孤绝,也最耐人细品。
炎炎夏日,苦味蔬菜是餐桌上的一抹清凉,俗语说,“入夏吃苦,胜似进补”。一盏杏仁茶,一捧白莲子,一盘苦菊菜,皆是度夏佳品。然历数世间草木之中的苦味食材,无论从营养、口感、吃法等实用价值来看,还是于气韵、风骨及寓意而言,苦瓜皆为其中上品。
苦瓜喜温耐热,多生长在秦岭以南,而我家在北方,儿时岁月里,四季蔬果皆是本地风物。黄瓜脆嫩,南瓜绵甜,豆角清鲜,茄子软润,园间地头,从来不见苦瓜的影子。那时只是听过有这种奇物,只知它模样生得嶙峋,满身疙瘩,青碧生硬,是南方地界才有的草木,关中地区少有种植。对我来说,苦瓜从来不是盘中寻常菜,只是一个遥远又陌生,带着几分微妙神秘的名字,藏在别处的烟火里,可望而不可即。
时光缓缓流淌,市井日渐繁华,南北风物互通,异乡的蔬果,也开始慢慢走进本土的街巷。南方的种子,也开始在北方日光大棚里发芽结果。从前只闻其名的苦瓜,终于走上我家的餐桌,我便有了平生第一次与苦瓜的正面相逢。初触舌尖,不是辛辣,不是酸涩,是一缕干净清透的苦味。不浊、不腻、不刺鼻,缓缓漫开,清冽入骨。稍稍咽下,喉间清润,浮躁渐消,慢慢细品才懂,苦瓜之苦,绝非涩劣难堪。苦得端正,苦得清雅,苦得有分寸。那一刻忽然明白,人间百味,甜只是其一,苦亦是正经滋味。
苦瓜系葫芦科蔓生植物,别名有锦荔枝、红姑娘、凉瓜等,因果实表面有瘤状凸起,故又称癞葡萄、癞瓜等。它食药两用,具有消暑清热、清肝明目等功效,是夏季绝佳的药食同源蔬菜。苦瓜营养丰富,吃法百搭,凉拌、清炒、炖肉、煲汤皆可。苦瓜无论与何种食材同煮,都不会将苦味沾染给对方,这种“不传己苦与它物”的特性,使得苦瓜有了“君子菜”的美称,常用来比喻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白品格。
苦瓜入诗,始于唐宋,盛于明清。不同朝代、不同际遇的诗人,落笔于苦瓜,便生出截然不同的情感与寓意,让小小苦瓜成了映照自心的镜子。明代诗人黄衷,有诗咏苦瓜:“闽圃红穰子,吴中锦荔枝。江乡多此味,下箸涕还垂。”诗人见苦瓜、食苦味,不由心生感慨。江南水乡的清苦滋味,不仅是舌尖的触感,更是文人淡泊名利、安于清贫的心境流露。不慕富贵,不逐荣华,守着田园间的一抹清苦,便是内心的富足。这份坚守,正是君子不流于俗的气节。
明人释函可,把苦瓜化作了知己。他在诗中说:“苦瓜生五岭,赖以解炎毒。塞外亦繁生,不能悦群目。我来无故人,见之等骨肉。畏苦乃常情,甘兹信予独。”苦瓜生于岭南,能解暑毒,移栽塞外,却难合众人口味;正如诗人自身,心怀赤诚,却不被世俗理解,身处异乡,孑然一身,遂视苦瓜为骨肉至亲。这里的苦瓜,是诗人的精神知己。还有诸多文人,从苦瓜中品出了人生哲理。清代诗人成鹫以“生不厌苦,熟不妨甜。生熟并用,取不伤廉。”点明苦尽回甘的自然至理。清代陈恭尹初尝苦瓜,遂写下诗句:“疥皮青紫各为篮,君自能餐我亦堪。只是平生酸不得,越人尝胆旧来谙。”借苦瓜抒怀,表面写食之苦,实际上表达自己安于清苦、历经磨难而心志坚定的心境。
明清易代之际,苦瓜又成了诗人家国之思、身世之痛的寄托。明末清初的石涛,以苦瓜为精神图腾,自号“苦瓜和尚”,他种苦瓜、吃苦瓜、画苦瓜;他对苦瓜的执念,早已超越了味蕾的喜好,融入了家国身世的悲情。在石涛流传于世的花果册页中,就有他画的苦瓜图,藤蔓苍劲,质感强烈,栩栩如生。苦瓜皮青,成熟后瓤赤,青如身在尘世的漂泊,赤如心系故国的赤诚,一口苦涩入喉,是半生颠沛的苦楚,是念念不忘的家国情怀。他笔下的苦瓜,不再是单纯的蔬果,而是承载着亡国之恨、身世之悲的精神符号,苦的是滋味,更是心底难以释怀的沧桑。
苦瓜不只是夏日盘中的一味清蔬,更是国人精神世界里的一方砚台,用以研磨人生的苦汁,它告诉我们:世间至味,未必都是甘饴;有些高贵,恰恰藏在苦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