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的女儿叫巧,七月七出生的。
那一夜的绿豆芽啊,据夏生的母亲说,是她记忆里长得最齐整的一次。夏生的女人,在葡萄架下刚刚捡起胖乎乎的一段绿豆芽,就要掐头的时候,滚圆的肚子疼了。
“巧了!”夏生的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磕了磕贼亮的铜烟锅,厦子房里传出第一声啼哭后,吐了一句,慢吞吞地踱进上房。
巧儿满月过后,夏生八月十六早上就出了门。再回来时已经是寒冬腊月,喝五豆汤的下午,只从山外的金矿里拉出来了半截身子。夏生的父亲呛了一口烟,几天后在坡跟前的三分自留地边草草地葬了儿子,当着众人面留下一句话:“夏生福薄命浅,巧儿娘从今以后就是王家的女儿,去留随意,不得有人干涉,若有反悔,就如同此烟锅!”那件陪伴了老人一生的铜烟锅被折弯,封在夏生的墓堆里,巧儿一家再也没有喝过“五豆汤”。
灵儿是第二年的端午晚上出生的,夏生的遗腹子,只可惜是个女儿。夏生的女人说,那天早上给麦田里的公公婆婆送粽子时遇到一条蛇,还想着要为王家生个传宗接代的,哪知道肚子偏偏不争气。
一对女儿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下,一年年成长。做妹妹的灵儿格外胆大,男孩似的,成了巧儿的偶像,六岁那年因一件事在白洛河边的王家庄出了名。那年也是端午,正是三夏麦收时节,爷爷带着两个孙女去自留地里,把她们放在核桃树下的空地上,开始紧张地割麦。母亲提着装有粽子和雄黄酒的篮子赶到时,看到灵儿手里抓着一条金黄色的小蛇,正对巧儿说着什么,四周散落了好几条花花绿绿的撅把粗的毒蛇。
“灵儿——”母亲凄厉的一声尖叫,吓傻了灵儿。她一愣,小蛇出溜一下跑了,巧儿才“哇”的一声哭起来。爷爷提着镰刀飞速地扑过来,没有看到什么,问咋啦?灵儿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说:“两条长虫在跳舞,一条乏了,我抱着哄哄……”那个夏天,灵儿一下子学会了跳舞,庄里的碾盘成了她的舞台,这一跳便是12年。
巧儿不会跳舞,可在水里却是无人能比。白洛河是一条养人的母亲河,夏日里浪花滚滚,常常在堤坝边自然形成一个个深潭。不知怎么,巧儿就学会了扎猛子,与庄里的男孩一样。更让人惊讶的是,她一个猛子下去,在水里好长时间都不出来,出水面时却每每手里都有一条条鲶鱼。遇到炎热的伏天,用棒槌捣完一柳筐白生生的小土豆,巧儿会爬上柳树,三把两把便挽一个凉帽。挑一个柳枝做鞭,一个做绳,浅水处抽那么几下,不一会一串五色鱼就提回了家,惹得庄里人常常骂自家的孩子不如她。
姊妹俩无忧无虑地茁壮成长,疼爱她俩的爷爷却走了。安葬后第三天,灵儿在坡跟前的墓地仿佛看到了那条金黄色小蛇,她的记忆里又浮现出童年终生难忘的画面:一条金蛇,一条花蛇,在草丛边翩翩起舞,柔软、缠绵,直着身子脉脉含情,婀娜多姿地展现着一种神奇的舞蹈……
爷爷去世百日的时候,玉米冒了梢,吐了许许多多的红缨缨,母亲带着姊妹俩锄完地,晚上给爷上了坟。回到家里,巧儿拉着灵儿去白洛河洗身子,突然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潺潺流淌的河面上,泛着一点点的夜光;长长的河堤上杨柳树枝婆娑起舞,黑压压一大片,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姊妹俩傻了!静静地望着那束光缓缓地移过来,一步一步等到能看清的时候,灵儿惊呼起来:“快看,姐,是萤火虫。怎么这么多的萤火虫!”“可能是爷来看我们了。”“对,是爹想我们了!”
那一行萤火虫飞到河面上,慢慢地又绕着姐妹俩围成了一大团,伴着水花……
一杯红茶,一只家乡的槲叶粽子;一个夏日的下午,一个夏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