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做的豆豉,像杜甫的诗句,每一粒都乌亮油润,有嚼头。
在老家,家家户户都会做豆豉,祖母做的豆豉一绝,就连做豆豉的老手都夸她:“婆婆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她的每一步都精准拿捏。
选豆,第一道工序,也最为关键,要一天半时间。祖母一粒粒选,一个个把关,“豆如人,优质的才经得住发酵的苦。”
祖母将筛选好的十斤黄豆用井水淘洗三遍,倒入大木盆中,浸泡整整十二个时辰。待豆子喝足了水,身体比昨天胖了许多,颜色比昨天浅了很多,再倒入大铁锅中加清水煮。
煮黄豆,先武火,后文火。判断是否煮熟,一是手能捏碎,二是无豆腥味。往往此时,祖母会盛一锅铲豆子放进碗里,撒上葱姜蒜,淋一勺猪油,递给我吃,也算是对我烧火的奖赏。豆子清甜可口,润肺清火,我总舍不得放下吃空了的碗。
终于到了做豆豉的关键环节——发酵。祖母将豆子舀进簸箕,沥干,摊平,撒上面粉,揉搓均匀,再盖上稻草或麦秸秆,放置阴凉处。一周左右,豆子身上生出绿色绒毛。挑晴好天气,暴晒,搓下绒毛备用。接着祖母将盐、辣椒面、花椒粉、生姜末、大蒜碎按比例调好,放进大木盆中与豆豉混合,拌匀,用干净纱布裹严实,放院中暴晒二十一天。这晒,考验人,也磨人。每日太阳初升,打开来,用筷子顺时针方向搅拌一会儿,给它通通气,不能乱了分寸。如果晚上月亮高挂,可留它在外过夜。夜观天象,有雨,只能抱进屋内。只等它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劳农人之双臂。晒好的豆豉成酱色,拿一粒咀嚼,味道香浓。
晒制过程中,盆内沾不得一点儿水,否则前功尽弃。有时候去田间劳作,天空毫无预兆地变了脸,飘了雨,你就是长了翅膀也来不及。多日的心血泡了汤。记忆中,祖母从未失过手。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这豆豉是谁发明的呢?发霉的豆子不仅没有变质,反而经过长时间发酵,成为另一种风味独特的美食。读大学时,我研究过一段时间中医,知道常吃豆豉好处颇多。据《本草经集注》记载:“味苦,寒,无毒。主治伤寒头痛寒热,瘴气恶毒,烦躁满闷,虚劳喘吸,两脚疼冷。”其实,它做成菜,还可帮助消化、预防疾病。豆豉炒野芹菜,是祖母常做的一道家常菜。野芹菜洗净,切小段,蒜头拍碎,倒菜籽油入锅,加入蒜、豆豉炒香,再放野芹菜,大火爆炒三十秒,放适量盐,临出锅加一调羹水,撒上葱花。色香味俱佳,吃了清热解毒、镇静安神。
祖母做蒜苗炒豆豉的时候,我在灶台边一边看一边咽口水。锅里放两匙芝麻油,待升至中温,将豆豉放进去炕香酥,再丢进蒜苗,大火爆炒十余秒,起锅,装盘。这道菜拌米饭吃,妙绝。蒜苗香、豆豉香、芝麻油香,香香扑鼻,百吃不厌,令人回味无穷。常吃预防血栓,增强免疫力。
制作豆豉历经选料、蒸煮、制曲、洗曲、发酵、晾晒等工艺,虽然过程漫长,来之不易,但美食终究值得等待。有一段时间,我想不通为什么相同的食材,相同的做法,偏偏做出来的滋味各不相同呢?我问祖母,她望了望庄稼,笑道:“各有各的锅灶,各有各的火候,也各有各的规矩。看不见差别,不代表没有差别,这就好像做人,要人前人后一个样。”祖母的话,总是充满智慧和哲理。
每当吃起豆豉,我就会想起历史上两位廉吏与豆豉的故事。汉末魏时的东郡太守羊茂,“常食干饭,出界买盐豉”。他平时只吃干饭,到别的郡去拜访的时候,也仅带着一些豆豉供路上食用。其生活俭朴至极,也体现他对口腹之欲的节制和对为民初心的坚守。清代名臣于成龙则有“盐豆豉”本色:他在罗城任知县时,常靠着一小碟盐豆豉下饭。由于一生清廉绝伦,他病死时除了一套官服以外,就只剩几罐盐豆豉。百姓听说后,都忍不住哭起来。我将故事讲给祖母听,祖母感叹道:“这才是百姓心中的好官啊!真正的人前人后一个样。”我笑道:“像豆豉一样,表里如一。”
家乡人,不吃豆豉不下地。豆豉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如今,凡出门在外,我也不忘尝试外地的豆豉。有一次去四川采风,带回一包当地豆豉给祖母,她吃了笑着说:“不错,有川味。”我说:“潼川的,您的舌头真准。”我觉得,祖母做的豆豉味道与他们做的不相上下。我问祖母做豆豉好吃的秘诀,她说:“就两个字,用心。”
有些滋味,要用一辈子去消化。祖母曾说,她也喜欢其母做的豆豉,其母也传给她“用心”二字秘诀。我想,凡事不正像做豆豉吗?用心对待,慢慢发酵,才能酿成有生命力、无可替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