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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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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二亩田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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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近日在一场座谈会上,忽培元先生说自己一生耕了二亩田。

  这二亩田,怕是他为自己这一生算的账。我理解忽培元先生的二亩田:一亩是责任田,一亩是自留地。

  责任田里种的是本分。先生身居要职多年,清贫自守,俭朴自持。他待人谦和,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每一文公帑都锱铢必较。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较真,他说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曾开玩笑地说,他像一头被套进磨盘的驴,不用扬鞭自奋蹄,一圈一圈,碾出细碎而扎实的日常。这亩田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兢兢业业,守着为官的底线,也守着做人的良心。

  自留地呢,种的是文学。先生一生笔耕不辍,作品等身。文字里尽是土地的呼吸、乡村的脉动、百姓的悲欢。他写黄土高原上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写窑洞里油灯下一张张被岁月雕刻的脸,写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活着的人们。他的作品从未脱离过乡村与人民,始终饱含烟火温情,像一碗晾到正好的小米粥,不烫嘴,却能暖到胃里去。这亩田里长出的庄稼,不为自己果腹,只为留给后来的人慢慢咀嚼。

  座谈会上,先生还讲起洛川籍的登山英雄侯生福。他说:“一个登上珠峰的无名英雄,几十年默默无闻,只是县体委一个职工。我知情后,提议他当了市政协委员。”

  他还说,生福是个厚道老实人,登上峰顶,报纸发表的照片中却没他。我问为啥,他说摄影师没上来,他负责拍照。我说:“为啥不让别人再拍一次,你补照下。”他说当时装备很差,又没有氧气;天气瞬息万变,人在峰顶多待一秒钟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照完相就开始往下撤。就这,他们的手和脚全都冻伤了。他说这话很平和,没有显出丝毫的遗憾。生福的确是一个高尚纯粹的人,是值得尊敬和学习的。是他,把侯生福这颗“被黄土埋没的珍珠捧起来,拂去尘灰,放到板架上”。讲这些话的时候,先生几度哽咽、泪流满面,让人动容。

  忽培元先生的家国情怀,并未止于“笔耕补拙”,而是做了一件更具远见的事情——在各地建书屋、办书院。那些书屋,大多建在乡间,普通百姓的院落,离土地最近的地方。木头搭的架子,茅草覆的顶,里头摆着几架书,几张条凳。看上去简陋得很,先生说,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雕梁画栋,而是一个让老百姓能走得进来、坐得下来的地方。在这里,耕田的农民放下锄头可以翻一翻《论语》,放学的孩子趴在木桌上可以读几行《诗经》。那些跨越千年的儒家智慧,就这样从尘封的典籍里走出来,化作村头树荫下的一句闲谈,化作夏夜凉风里的一场诵读。

  我以为,这是他将文学从纸面引向大地的“文化播种”。这些书屋,是源于实践的文化传承载体。它们将跨越千年的儒家智慧,转化为百姓可感、可知、可及的生活实践。在这里,经典不再尘封于高阁,而是化作村头巷尾的谈资,化作孩童启蒙的吟诵。这是文化自信“从根基上抓起”,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汇聚起广大群众对新时代的文化认知。可谓“如风千载,文理相加”。

  我忽然明白了,先生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他的文学扎根在土里,他的书院也生长在土里。他把儒家经典从庙堂请回田间,让圣贤之言沾上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老百姓不必正襟危坐地去“学”,只需在劳作之余推门而入,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文化浸润。这是从根基上培植的文化自信,如风吹过千年,文脉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先生为书院定下宗旨:阅读经典,弘扬正气,陶冶情操,走进崇高。十六个字,朴实得像田埂上的野花,却句句落在时代的穴位上。

  忽培元书屋,像一颗颗种子撒在大地上。风一吹,书的香气就飘出去很远。远远望去,就像建在树上的小木屋,像鸟巢一样安详,栖息着祖先的文字,也栖息着一个民族尚未散场的梦。

  我想,这就是先生耕的二亩田。一亩给了公职,一亩给了文学。二亩田都还给了土地,还给了人民,还给了那些在田埂上、树荫下、油灯前翻开一本书的孩子们。先生一生,两亩薄田。一亩种的是责任的厚度,一亩种的是文化的温度。如今田里长出的,已不仅是庄稼,而是一片又一片的林子。林子里有风,风里有书声,书声里有千年不绝的回响。

  先生两亩薄田,耕出文化与厚德;数座书屋,种下文明与火种。这,便是一位文化赤子献给时代最厚重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