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走到这里,忽然慢了下来。
它在秦岭的峡谷里,跌跌撞撞奔了上百里,到了凤州,像是累了,长长地吁了口气,身子一宽,水声也轻了。安河从南边赶来,两条河在城外汇合,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碰在一起,然后,一起往南而去。
老城就在水边上。城墙断断续续的,东一段西一段,被野草和酸枣树覆盖着,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房屋从山脚漫上去,黑瓦的屋顶层层叠叠,像鱼鳞。傍晚的阳光斜照下来,一半的屋顶亮着,一半的屋顶阴着,阴暗之间,老城像是睡着了。
街巷的路是细石条铺的,很平展。路边的槐树老了,树皮皴裂,裂开的缝里长出了青苔和蕨草。旁边老屋的门虚掩着,门口的台阶是青石板的,三个台阶,每一个都有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慢慢压出来的。我想象着多少个黄昏,有人坐在这里择菜、补衣裳、看晚霞。如今他们不在了,可石阶还在。
凤州的名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方舆胜览》里说:“有周之兴,鸑鷟尝鸣于岐,翱翔至南而集焉,是以西岐曰凤翔府,南岐曰凤州。”一只神鸟,从周人的圣地飞起,落在这片山水间,便留下了一个名字。
我抬头看凤凰山,山不高,线条柔和,像一只敛了翅膀的鸟蹲在那里。山腰上有一片云,停着不动,像是鸟儿呼出的一口气。
凤州的老,老得让人发慌。说发慌,是因为这里曾经了不得。秦汉时候,它叫故道县。西魏废帝三年(554年)改称凤州,这名字一直沿用到明洪武七年(1374年)降州为县。八百二十年间,凤州做过州,做过郡,做过县,是这一带说一不二的中心。乾隆年间修的城墙,周长四里,高二丈五尺,有东、西、北三座城楼。东城门嵌着“古凤州”石刻,二道城门上悬着“秦蜀咽喉”木匾。那时候的人从东门进来,便看见这四个大字,心里该是何等的敬畏?
如今这些都不在了。城墙还剩几段夯土,散落在镇子的边缘。东关的繁华,西街的熙攘,只剩下地名。我沿着老街往里走。街是东西向的,从东城门遗址一直通到西门外。整条街北高南低,微微倾斜着。街面不宽,有三四米。街两边是挨挨挤挤的老房子,大多是土墙,墙根刷了一层青灰色的水泥,上半截露出夯土的本来面目。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草。木头的门板已经发黑,门楣上大多贴着春联,纸已泛白。街面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过去,悄无声息,只听见轮胎碾过石板的轻微声响。午后四五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昔日的凤州,不是这样的。清代鼎盛的时候,东关一带客栈、钱庄、商号、饭店鳞次栉比,一早一晚,行人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里歇脚。客栈的灯笼亮起来,红红的,照得半条街都暖了。酒馆里传出划拳的声音,骡马的铃铛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整天都不停。城里有文昌宫、孔庙、县公署、城隍庙、北校场,俨然一州之气象。文昌宫前的石狮子还在,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我走过去摸了摸,石头冰凉冰凉的,狮子的耳朵已经磨圆了。
据《凤县志》载,当时的凤州城中有“饮凤池”,池水清澈,传说凤凰曾在此饮水。池旁有古槐,树龄逾千年,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能遮住半亩地。每逢春夏之交,槐花盛开,满城飘香,池中倒映着城楼与远山,是文人墨客雅集之处。
老城西门外有一座桥,叫栖凤桥,不长,二十来米,宽两米余。如今桥面是新修的,水泥铺得平平整整。但桥底下还藏着另一座桥。那是真正的老桥,明代的,或许更早。光绪年间的《凤县志》里写着:“栖凤桥,在治城西门,宽一丈二尺,长十三丈。”那时候的桥,似乎要长些。我走到桥边,蹲下来,趴在桥栏往下看。月光下,老桥的石拱还露在外面,被新桥的水泥底座包着,像一张沧桑的脸,被岁月的泥土埋了半截。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水冲刷得光滑。桥洞里听得到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凤州自秦汉设故道县开始,到1951年止,两千两百年间,一直是县、郡、州治所。直到1951年,县城搬到了双石铺。凤州的老去,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老城照得一片银白。老城头那株明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像一幅剪纸。一个老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自家门口吃。他看见我,问了一句:“找谁家?”我摇摇头:“不找谁家,随便走走。”他“喔”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得很清楚。
老城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车子转了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凤凰山还在,嘉陵江还在,栖凤桥还在,那些老人也还在,他们会坐在门槛上,端着他盛面的碗,替那些走了的人,守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