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历史文化名城,西安坐拥丰厚的历史文化遗存,大遗址、博物馆、老城街巷共同构筑起城市独有的文明底色。当下,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打造“博物馆之城”、古城有机更新同步推进,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之间的机遇与难点并存。
近日,本报记者采访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刘克成教授,请他围绕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建设的现实困境与创新展示路径、西安民营博物馆的经营痛点及破局思路、西安自下而上的城市微更新模式等三大核心议题,为西安乃至全国文化遗产活化、城市文化建设提供全新思路。
汉长安城遗址保护:以制度文明为核心,破解大遗址保护困局
记者:早在2012年,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就已设立,设立保护特区的初衷是什么?
刘克成:设立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的初衷,就是要为全国大遗址保护、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承担示范作用。如果做个通俗类比,汉长安城就相当于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深圳,国家期待它的探索经验,能够为国内乃至世界大遗址保护提供借鉴。
记者:“加快推进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建设”被写进了西安市“十五五”规划,就目前来说,保护特区建设还面临哪些难点?
刘克成:第一,遗址规模体量过于庞大。汉长安城城址面积约36平方公里,遗址总面积65平方公里。片区内各类生产生活人群数量庞大,关系错综复杂,整体搬迁或整修需要的资金量较大。
第二,保护模式存在争议。过去我们习惯把遗址范围内后世村落全部清空,打造纯粹的遗址公园。但站在今天的史观角度来看,帝王将相的历史是历史,平民百姓的历史也是历史。目前,从国家文物局到地方政府,都不赞成整体搬迁的方案,在这样的状态下,怎么保护与展示就成了难题。
第三,汉长安城地面宫殿建筑早在千年前就已损毁,如今留存的只有建筑基础,砖、瓦等等,跟那些金银器比起来,实在是太朴素了。如果建一个博物馆就展示这些东西,那显然就没有多少人去看了。
记者: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应该怎么做,才能探索出一条适配汉长安城特质、贴合当代公众需求的大遗址保护与活化展示新路径?
刘克成:大一统是中国政治制度的一个重要特征,而理解大一统得从秦汉开始,秦是起头,汉是落实,汉是把它制度化。从这个角度来说,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就得从汉长安城开始,这也就为汉长安城遗址的保护展示解开了困局:大家来到这里,不必执着于欣赏宏伟宫殿、稀世珍宝,而是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理解今天的中国。
比如,可以打造“中国政治制度文明博物馆”,面向全国党员干部,成为大家理解、了解中国政治制度的平台;面向青少年,成为直观解读中华文明的五个突出特性的实践课堂;面向全球外国友人,成为理解“中国何以成为中国”的第一窗口。如果说政治制度文明是文明里最核心的内容,那我们到汉长安城遗址就不一定要看到特别精彩的文物,我们是在讲述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内容是怎么在汉长安城被塑造的,这才是西安作为古都的意义。
民营博物馆发展:正视生存难题,探索可持续运营路径
记者:据您了解,西安民营博物馆目前处于怎样的发展水平?
刘克成:事实上,西安的民营博物馆,在全国属于发展比较好的。截至2026年1月,西安拥有博物馆数量达163座,其中非国有博物馆74座。换句话说,民营博物馆占据了半壁江山。总体上来说,西安无论是博物馆的总数量,还是民营博物馆的数量,在全国还是属于上乘的。这也说明了两点:西安民间藏家的总量是非常可观的,西安人想要创办民营博物馆的欲望是相当强烈的。
记者:当下西安民营博物馆的经营还面临哪些问题?
刘克成:其实针对民营博物馆,无论是国家还是地方也出台了一些政策。比如,民营博物馆每年都可以申请一定额度的补助,但这个补助还不足以支撑它的可持续运营。这也说明,政策的扶持力度还稍显不足。即使是大唐西市博物馆,作为全国民营博物馆的标杆之一,从2008年开馆到今天,也是越来越难了,举办活动的频率和强度远不如开馆初期。所以,我非常希望有关部门能够针对民营博物馆的经营,做一个深入调查,出台一些更加适合它们可持续发展的政策。
记者:面对这样的现状,有没有比较成熟的经验,可以为民营博物馆的发展提供借鉴?
刘克成:国外私营博物馆的比例要比国内高,也有一些成熟经验值得参考,比如,董事会制度。一家私营博物馆可以请很多有经济实力的企业来资助。根据企业资助的额度,政府会有税收或者其他方面的一些优惠政策,以此调动全社会资本参与文博事业。
记者:除此之外,民营博物馆要想突破经营困局、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您认为还有哪些路可以走?
刘克成:一方面,让艺术品或者文物藏品进入正常的市场流通,比方说可以通过拍卖,使资金活起来,同时也扩大文物的影响力。但就今天来说,民营博物馆做这件事还是有很多障碍。另一方面,民营博物馆的发展要跟得上新时代的步伐。举个例子,南京博物院就做了一个VR的展厅,它的收入超过其他所有的总和。这是一种新的展示方式,也是新科技带来的新可能性。西安的民营博物馆,也可以做这种尝试,但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资金来源,一个是从业人员知识结构要与之相匹配。
古城微更新:自下而上焕新街巷,构筑全域“博物馆之城”
记者:提到城市微更新,您认为城市微更新与传统意义上的城市更新有什么区别?
刘克成:城市不只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生命。当城市被缔造出来,就有了自我生长、自我发育、自我更新的能力。尤其像西安这样的古城,变化是一直存在的。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有两种力量在起作用:一个是政府的力量,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市更新,比如说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另外一个就是城市微更新,就像小南门、顺城巷、西仓等等。
首先,二者的主导力量不同。城市微更新不靠政府牵头,基本上是自下而上、民间的力量在逐步推动;其次,城市微更新的主导者是“90后”“95后”“00后”的年轻一代。他们从自己的生活体验、传统文化、民间视角,发现一些西安特别有魅力的点,让城市更新不再只是宏大叙事,而是在讲家长里短的故事,就像最近很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这种城市更新的过程中,人们的创造性得以发挥,新一代的西安人就对本土文化更有自信了。记者:在这套更新体系里,政府要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刘克成:我认为,政府在这里面,其实是扮演一个积极促进者,是搭平台帮忙促成的,而不是一个领导者。
记者:再联系到上一个“博物馆之城”的问题,您认为城市微更新与打造“博物馆之城”有什么联系?
刘克成:城市微更新,其实就是让西安这样一个有浓厚历史底蕴的城市,真正成为一座“博物馆之城”。通过城市微更新,可以把整个城市、整个街区都变成博物馆,每个市民都能成为这座“博物馆”的讲解员,讲述真实鲜活的西安故事。
记者:您认为城市微更新真正的价值是什么?
刘克成:过去几十年,城市发展大多追求快速建设,所有人都在匆忙向前,而微更新让城市、市民放慢脚步,愿意驻足观察街巷里细微、温柔的烟火细节,我觉得这就是微更新的价值。既是在更新城市,也是更新我们自己。
(记者杨巧玲 楼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