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焕
西安人把大雁塔叫慈恩寺塔,可真正让这座塔活过来的,不是玄奘取回来的经书,是塔底下那些半夜不睡觉、扯着嗓子唱《蓝莲花》的愣娃和女子。蟠桃叔写这本《大雁塔合唱团》,没写塔本身,写的是塔下一群“有理想,没正形”的“怂人”,是报社格子间里熬干了的青春,也是人到中年回望时,那一声咽回肚里的叹息。
这书最戳人的,是它不“装”。现在写西安青春的小说,要么把西安写成网红打卡地,要么把城中村写成“苦难博物馆”,蟠桃叔不。他写后村、写八里村、写那些被叫作“巴黎春”的城中村,写得像自家后院一样实在。夏天屋里热得睡不着,五个年轻人跑到大雁塔北广场唱歌唱到三四点,喷泉歇了,人群散了,大雁塔的灯还亮着,“看上去又疏远又亲近”。这场景太熟了——哪个在西安漂过的年轻人,没在塔底下发过愣?蟠桃叔把这些碎片攒起来,攒成了一部关于“暂住”的长篇。暂住久了就成了故乡,散场之后才发现,那竟是最瓷实的一段年月。
书里有一帮子熟人:张俊、杨家辰、张大器、花花子、柳大丸。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我和我朋友的影子”,用蟠桃叔的话说,是“有理想,没正形。大事做不来,小事看不上”。这评价准得让人脸红。张俊在报社上班,骑个自行车穿城而过;柳大丸失恋了拉人去吃葫芦头,一瓶“绿脖子”西凤灌下去,喝高了还得人架回去;杨家辰回了淳化老家,却在去西安的路上没了。这些事,没一件惊天动地,可凑在一起,就是西安城里最普遍的活法——在报纸上找存在感,在酒桌上找归属感,在歌声里找自由,最后在柴米油盐里找妥协。
张俊的感情线也写得实在。朱沁沁、小何、武美嘉,三个女子,三种活法。朱沁沁是富平人,“好的时候像富平的柿饼一样甜,不好了就一刀两断”,这话只有陕西人写得出来。小何呢,蟠桃叔在后记里坦白:“我要是张俊,我会娶小何。”但他最终娶了武美嘉。不浪漫,却真实得硌人——娶谁都是一样的,娶的都是生活。
最动人的,是那首《蓝莲花》。十多年前,这群年轻人在塔底下唱许巍,唱到泪流满面。后来花花子去北京做娱乐记者,真采访到了许巍,陕西话套近乎,说起大雁塔合唱团的往事。许巍笑了,说那首歌就是写给玄奘法师的,“你们在大雁塔底下唱这首歌,是对的”。花花子愣住了,泣不成声。这细节太绝了——年轻人以为自己在唱自由、唱远方,其实唱的是一个一千多年前就出发的西安娃。你在塔底下唱的歌,塔都记得。
当然,这书也不是没毛病。结构稍显松散,像一盘掰好的馍,块块分明,却少了一碗热汤把它们煮到一块;有些人物出场热闹,退场潦草,比如杨家辰之死,写得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明明是一声闷雷。但转念一想,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人走茶凉,事过无痕,你以为的重击,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喷嚏。蟠桃叔写得轻,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透。
后记里,蟠桃叔说:“这本书献给西安,献给每一个在生活中打过滚的人。”这话实在。在西安打过滚的人都知道,这城不好混,可你还是离不开它,因为塔底下的风凉,因为葫芦头的汤鲜,因为那些“笑呵呵地往你跟前凑,问你饿不饿”的怂朋友。
青春终会散场,歌声终会停息,可古塔长存,人间烟火不息。
一塔守一城,一曲忆平生。半生碌碌寻常,幸而塔下有风,心中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