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林
上班单位附近,有两所高校和一所中学。东面的那爿面店,常引得大中学生模样者“吃野食”排队。至于身边新入职的年轻人,午间常手机“钦点”那些重口味东西,在办公室里吃得很嗨……如此,引得快递小哥风雨无阻送来“外卖”。年轻人的心态真是“自由而开放”,想起自己年少时,也很喜欢乃至向往这种送外卖般的家人“送饭”。
“送饭到校”,的确很有情、有味。生活中一贯被忽视的娃崽,这回俨然获得一份仪式感,不但被大人记起,还郑重其事。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会温暖着成长的自己。
记得在小学读书时,遭遇下大雪或大雨的日子,孩子们午间回家吃饭,路上很容易摔倒,还可能不慎滑进水沟乃至河里。常规赶回家很麻烦,有些条件允许的家庭就开始给娃崽送饭。一般是这样的场景:小学南北相向的两排平房,长长廊檐能看到冰溜子或水流垂下,一个又一个孩子不时伸头张望。
每到哪位家里的大人拎着篮子出现在东、北、西或西南哪条泥路这头,娃崽们就会大呼小叫。早早到操场接上家人送来的布包——包裹的大小两只碗,一上一下扣着。家人转身,一把油纸伞撑开,风雪中离去。学生娃捧着尚有余温的饭碗,掀开上面的罩碗,就“现宝”了:饭上一般都有素菜,如青菜、萝卜、茄子、豇豆之类,偶有一两块鸡肉或是猪肉,围观的孩子看着眼睛发直、嘴角抿紧,然后就听到有孩子“哇塞哇塞”地起哄或是赞叹。
刘同学是个胖女娃,很能吃;每次她家送来大碗的饭,堆得老高,还按得紧实,且常有肉。但不知她是因为节俭,还是有意高调呢?反正肉片每次都剩在碗里,放学后带回去。因成绩不太好,故每次她的饭送来,男娃们都在室外带着奚落又取笑的声调,喊着“刘××的狗钵子送来喽……”她也不生气。反正,每个享受送饭待遇的同学,罩碗掀开时其他候饭者都会争相探看,仿佛揭开一次次谜底,这谜底就是这位同学家的伙食质量,也就是这家贫富的一个表征。于是每次家人送饭来,总会想办法将这碗饭的蔬菜弄得长脸一点。懂事的孩子,我猜想刘同学将肉片留下,带回去是返给家里大人吃。
那时农村,即便是富庶的江南杭嘉湖地区,大家日子也过得紧巴。有些特别恶劣的天气里,等大人送饭的孩子,有时发现素菜里还加了荷包蛋,他(她)就常常吃得很“香”,卖力而夸张,而且很快爱上了这种“送饭”。有时,哪怕天气并不太恶劣,早上出门前他(她)也暗示大人午间给自己送饭。我很羡慕这种“送饭”,特别因父亲是学校的老师,午间都回家吃的,遇着坏天气,我就想赖在学校等他返校给我带一次。父亲从未满足我这份小心愿,是他没意识到,还是“不要惯着孩子”做派使然?
只记得有次下大雨,上午第四节课结束了还要继续听写字测试,我终于等到了唯一一次送饭,是同校高年级的大姐帮带来的。也没有特别的好菜,而且,因父亲是学校有名的威严老师、大姐又是本校高年级学生,故没有同学“关注”更遑论起哄,探看揭罩碗后的谜底。我虽没有感到窘迫,却吃得也索然无味。
在观音桥读初中后,弟弟担起了给我送米、送菜的任务。半蛇皮袋的米,吃上个把月。菜被装在空玻璃罐里,满满的,多是时令的黄豆,有时伴着炒大头菜。初三上学期,春上来有腊肉,母亲切好小条块状,也是满满的,每罐可吃上一周。腊肉腌制又晾晒过,取用蒸饭后,味道自是极好的。
当我去南部山乡中学读文科班时,已弃学事农的弟弟,仍为我担起了送物品的任务。我后来幸运地考入高校——老天给送了另一碗饭,离不开家人特别是弟弟数十里漫漫山道,为我送米送菜送生活物品的功劳。
这些年,虽时有饭局,鉴于自己不善饮,局上又乏纵横天下大事、八卦巷弄奇闻之口才,加之肠胃实难消受那些甘肥油腻,故常借故缺席。“一箪食,一瓢饮”这种心之向往在现实中很难做到,那就暗中常悄然给自己多“送饭”——以出世之思,行入世之事;藉或真或善或美,观照、礼遇世界。此谓精神食粮也好,心灵鸡汤也罢,想正心诚意修身,非自觉的,还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