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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白菜清白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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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朝林

  “秋莲啊,爹的嘴又烂了。”红爷扯开嘴,让我母亲瞧。

  母亲一看,满嘴都是火泡,忙说:“爹,又上火了,拿些白菜回去,按我说的方子吃上几顿就好了。”她抱出来几棵白菜递过去,红爷这才歪着嘴,慢慢走了。

  大妹子素来爱吃白菜,婆常说,大妹子就像一棵水灵灵的白菜,脸白净得像白菜心,一掐都能出水。这会儿见红爷把白菜抱走,默默地掉眼泪。母亲走过去,轻轻擦去她的泪珠:“傻丫头,赠人白菜手留菜香哩。”大妹子这才破涕为笑。

  我家向来爱种白菜。它是寻常的大众菜、家常菜,也是度荒救济菜。春起苗,夏生长,到了秋天,便把一片片绿叶紧紧相拥,抱团结球,慢慢变得青白,待冬天收获。

  塘边的三分菜园,被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得天独厚的水源,让园子里四季有菜,这便是母亲在土地上编辑的“季刊”:春收翠、夏割绿、秋铺红、冬藏白。母亲常说,白菜是“粗菜”“实诚菜”“清白菜”,也是泻火良药,总要专门留下一大片地来种。至于葱、姜、蒜这类调味菜,只象征性地种上几行,能调日子的鲜香便够了。父亲爱吃辣子,特意多留下一小块地栽种。我从小火旺,怕辣味,见父亲大口地嚼青红椒,便跟着冒汗。父亲总说,火辣辣的滋味,才是生活本真的味道。

  春雷响,细雨淋,经过冻融的菜地,平整又酥松。挑个晴好的日子,母亲细细翻耕白菜地,均匀撒下白菜籽,再用铁耙轻轻梳理,金黄的土地上便漾开细细的波纹。几场春雨过后,土纹间便冒出新绿;母亲的希望,也跟着这片绿意,长成春日里绿油油的波涛。白菜籽那么细小,却能顶开黄土,探出两片嫩芽,见光、迎风、沐雨,便疯了似的生长。

  白菜要间苗,拔去瘦弱的,留下壮实的,给它足够的空间舒展生长。拔掉的白菜苗,也是最嫩的好菜,开水一烫,浸凉,拌上蒜泥和油泼辣子,就是一碟可口的凉菜。也可烧汤,切几个红色辣椒炒一炒,汆成蛋汤,丢下白菜苗子,一碗红、黄、绿鲜亮的菜汤就成了,滴上几滴香油,满是春日的气息。间苗是母亲的拿手活计,轻拔瘦苗,留壮苗,这些壮苗,横成排,竖成行,斜成线,母亲不懂得艺术,更不是画家,她就在这块土地上,绘出了如此精美的图画。哦,那是母亲写给春天的文字,一并发表给夏、秋、冬三季。

  白菜最是易满足。给几勺粪水,便奋力生长;淋几瓢清水,便青翠欲滴;沐几场阳光,便鲜亮灿烂。一个春天过去,便把土地铺得厚厚实实。一棵棵白菜,宛如碧绿的玉石花,满园流光,惹得一旁的茄子、豇豆心生羡慕。此时,白菜最是鲜嫩,一掐,就流绿水,一摸,叶子就黏手,一捏,叶碎了,指头染绿了,放嘴里尝,就有一股淡淡的咸味。这青青的白菜啊,怕是把大地的汗也吸上了,给世间添了一抹百味之本的鲜香。

  春日虽好,却也常有“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时候,绿白菜就成了二三月中的救命菜,粮食缺,母亲就熬白菜粥,一锅粥里,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玉米粒,其余的就是绿白菜了,一碗绿汤,虽然不好吃却能度命,爱挑食的三弟,脸都吃成绿白菜色了。

  白菜陪着我们一起走过春天和夏天。待到深秋,白菜的绿叶渐渐变淡,叶片慢慢向内收拢。母亲说,白菜吃足春天和夏天的阳光,把叶子紧紧抱合,便是为抵御冬日的冷风和寒雪,等到通体洁白,才算不负“白菜”的名分。

  这时,父亲开始给每棵白菜挖窝子,施上最后的一道肥,给它们积蓄抱团蜕变、坦然越冬的力气。总有长势松散、不肯包心的白菜,母亲就拿出稻草绳子,轻轻为它们捆扎扶正,让它们站稳脚跟,远远望去,满园子都是胖乎乎的娃娃,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朔风来了,白菜们不偏不倚,听风唱歌;白霜来了,白菜们不卑不亢,让自己在白霜中更白;飞雪来了,白菜们不畏不惧,让自己成为白雪的点缀。

  白菜叶子外层最坚强,为了护好一层又一层包裹的嫩叶菜心,宁肯让自己枯黄、枯碎,也要紧紧护住里面的清白。这,就是普通的白菜精神——朴实坚韧、团结相守、甘于奉献,乐把清白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