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宁
三十年前,我还穿着那身引以为傲的绿军装。战友即将退伍,送我一把紫砂壶,说是家乡特产留作纪念。那一瞬间,手里沉甸甸的,这一收便是三十年光阴的陪伴。
壶是暗赭色的,不张扬,却耐看;像秋收后的黄土大地,踏实而温馨;似那本被我翻过无数遍后的书页边缘,柔和光晕里藏着无数次的触碰。指腹轻轻抚过壶身,我能感受到砂质特有的颗粒感与温润。这种感觉,不是玻璃杯或瓷器所表现的冰冷的光滑,而是一种有生命力、自带呼吸的感觉。
细细端详,整把壶线条明朗简朴,毫无矫饰之作,大小恰好单手握拢,托在掌心,稳稳当当,让人莫名心安。最妙的,是壶底处战友精雕细琢的五个字——“可以清心也”,字迹俊秀舒展,围成一圈,似乎在等有缘人来解读。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它的陪伴。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壶身泛出淡淡的光晕。我知道,那是岁月与茶渍一起打磨出的包浆,幽静雅致。夜色袭来,我习惯投入新茶,注满开水,捧在手中,感受从壶壁透出、恰到好处的暖意。悄悄掀开盖子,茶香便柔柔地漫上来,让人不由得想静下来。最让我动情的,依然是那五个苍劲有力的字,每每看见,都像是阅读一篇永远读不厌的美文。
一次,有朋友来访,看到壶上的文字后,笑着对我说:“这五个字其实是一句回文诗,最早出自当代作家林新居的禅理散文《满溪流水香》。它的排列颇有妙趣。你看,无论从哪一个字开始念都成句,你试试?”我一愣,随即轻声念出第一句:“可以清心也。”朋友接道:“以清心也可。”我继续:“清心也可以。”就这样,我们像转动一个无声的圆盘,五个字在彼此的唇齿间重组、流转。“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每一种读法都自成意境;每一种读法,都情深味浓。字字清朗,句句通透,核心是都能回归到“清心”的本源。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玩味,像茶,入口之后回味自生。
茶的确算是我的知己老友,但我并不深谙茶道——什么山场岩韵、树种特征、焙火工艺,于我这位市井百姓而言,太遥远了。我喜欢的还是“口粮茶”,没有水温水质的要求,也不挑剔茶盏杯具是否般配,只需投茶注水,简单随心。高兴时,茶能分享你的喜悦;低落时,它承接你的叹息;无聊时,看干燥蜷缩的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宛如自己紧缩的心事,被温情一点点浸润,一层层剥开。等待那缕香气飘上来,钻进心底最干涸的角落。
一个冬夜,我因自己的笨拙和才疏学浅而思绪缠绕,坐在桌前发呆。左手无意间触碰到了茶壶,冰冰凉凉。索性起身烧水,从陶罐中捏一撮心心念念的铁观音。沸水注入的刹那,“呼”的一下,香气腾起来,带着焙火气,又隐约有兰花的清幽,在我的面前织出一张无形的暖网。我久久凝视着茶汤,任热气一点一点氤氲,模糊了双眼。待茶稍凉,一口饮下,暖流从舌尖直至胃底,再缓缓向全身扩散。神奇的是,方才堵在胸口的烦躁、郁闷,竟不知不觉随着几次深长的呼吸吐纳,悄然消散了。那一刻,我懂得了,茶虽不语,却用它的温度与香气告诉我:缓一缓,没关系,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在当今信息如潮水般涌动的时代,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可沏茶的短短几分钟,却必须是专注的——投茶的多少、水温的高低、出汤的快慢、斟茶的轻重等等,每一步看似简单,实则要求全身心投入。就像壶底那五个字,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闹腾,总能将你拉回“可以清心”的当下,在片刻的宁静中,重新找到自己的重心。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借一杯茶寻找心中片刻的恬静与舒适,我也是其中之一。这把壶,我用了整整三十年。壶内早已积了厚厚的茶渍,光润如玉。即使不投茶,注入开水,三五分钟后,入口也有淡淡的茶香——那是时间以最温柔的方式留下的签名。
偶尔,我也会用其他杯子,但总没有这把紫砂壶用着顺手——它早已不单是一件器物,而是我半生光阴的见证。每次摩挲壶身,那些温润的触感都会唤醒我的记忆:想起昔日一起驻守边疆的战友,想起这些年围坐喝茶的文朋诗友,想起那些说过的、还未说完的话,还有那些泛着青草气的军营午后……
“可以清心也”五个字,圆环似的围在一起,无始无终,像一个完美的隐喻,像茶汤一次次注入又倒出,像日子一天天过去又到来。而所谓清心,未必就是要逃到远方去寻找那处桃花源,而是在纷纷扰扰的日常里,给自己保留一杯茶的时间。去慢慢领悟,一切都可以轻轻放下,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重新捧起。
茶凉了,就再续热水。心乱了,就再默念那循环往复的五字箴言:可以清心也,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每念一遍,都像完成一次微小的复位。
生活依然琐碎,喧嚣从未远离。但我知道,只要这把壶还在,只要茶叶还在苏醒,那缕清香就会陪着我。方寸之间的清心之地,也会永远为我留存——它不在远方,就在每一次注水、每一次等待、每一次举杯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