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关中西府一带，历来有逢年过节、庙会古会、婚丧嫁娶、老人贺寿等重要日子唱秦腔大戏的习俗。
一般戏分彩唱、清唱两类，全看东家开销厚薄。开戏前筹备事务繁杂：先要对接剧团，敲定演出时间、场地、场次，当地人称这项接洽工作为“写戏”，需要双方当面或口头约定剧目、演出时长、酬劳以及食宿、交通等事宜。随后再落实水电、安保、防火防盗等保障工作。
整场活动中，过去还少不了唱戏前一晚的挂灯仪式。所谓“挂灯”，并非寻常的张灯结彩。戏台早已装点妥当，灯光、彩带、幕布一应俱全，满是喜庆氛围，但这仅是场地常规布置。在当地习俗里，“挂灯”专指燃放烟花爆竹、祭拜诸路神明的传统祭祀仪式。
这项民俗，曾在新集村代代相传。新集村位于杨陵城区以西十公里处，南接周至，西连扶风，由文东、文西、李家坡三个自然村组成，相传村民先祖于明洪武年间，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唐至清末、民国时期，此地皆称文殊镇，地名源自村内的文殊庙。贞观年间，朝廷常常举办盛大佛事，赴扶风法门寺礼佛的官员队伍西出长安，途经此地便会停歇休整，文殊镇逐渐成为关中道上商品物资的一个重要集散地。新中国成立后，时过境迁，文东村一带形成了新的集市，因此得名“新集村”，沿用至今。每年农历四月十三，是新集村传统物资交流古会的日子，会期三天。集市上农资农具、手工艺品、服饰美食等琳琅满目，村民还会集体筹资邀请秦腔剧团，连演三天大戏助兴。
关于古会的起源，已无翔实史料可考；结合村中老人回忆与坊间传闻，大致兴起于民国初年，迄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古时选在四月中旬办会，只因“小满”刚过、小麦将熟未熟，乡民趁夏收前夕添置农具、采买日用。这些年，机械化替代了人工，加之土地流转政策，传统的农具逐渐淡出视野，但古老的民俗依旧完整保留。
过去村民普遍生活拮据，唱戏全靠众筹。随着乡村振兴的一系列惠民政策落地，镇、村两级干部发挥本村“三级台塬”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葡萄种植产业，新集村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葡萄村”。村民生活日渐富足，因此也有了不少乡贤主动捐资请戏，回馈乡亲。今年古会，就邀请剧团连唱三天四夜秦腔戏，大戏定于四月十二日晚间正式开演。晚上整八点，正式“挂灯”。戏台之下坐满村民，人人自带马扎、方凳，现场无固定座次，却始终秩序井然。无人因座位、视线起争执，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于舞台之上。人群的最后方有几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貌似被家人推来，身上盖着薄毯，看不清面容，沉静的背影，满是虔诚。
灯火通明的戏台上，伴着鼓乐与磬声，身着戏服的演员扮作各路神仙，手执道具，迈着戏曲特有的台步依次登场，一套亮相动作庄重而繁复。天官、土地神、观音菩萨、善财童子等角色轮番出场，村委会干部分别登台为演员披红挂彩，当地俗称“搭红”。“搭红”是关中戏台流传已久的礼俗，既是对演员的致敬与感谢，也是乡民感念神明庇佑的传统礼节。我虽不懂秦腔的身段唱腔，却被台上演员一丝不苟的神态深深打动，不觉湿了眼眶。这份触动，或许来自文武场交织的乐声，或许是感念他们台上的风采和背后数十年的勤学苦练；也或许，是共情于他们即将躬身入戏，演绎一段段古人的悲欢离合。
在娱乐匮乏的往昔岁月里，秦腔早已融入关中百姓的日常生活。它唱腔高亢苍凉，贴合三秦大地的风骨，也契合西北人民质朴耿直的性情。人们将生活里的悲欢苦乐、豪情壮志，尽数寄托在雄浑铿锵的唱腔之中，秦腔成了乡民最真切的情感寄托。它扎根乡土、薪火相传，戏文质朴动人，坚守忠孝仁义、善恶分明的传统底色，道尽寻常百姓的烟火人生与世相百态。
一场物资交流古会，一台秦腔大戏，凝聚了乡情，融洽了邻里，也让商户收获了生计。百年古会、秦腔与“搭红”习俗，更是这片乡土深处永不褪色的文化根脉与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