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民
关于竹子，有一个很出名的成语叫“胸有成竹”，形容做事心中有数、全局在握。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成语背后站着一位北宋画家文同，以及他一生观察竹子、揣摩竹子，从而诞生了中国画重要的流派——湖州竹派。
文同，四川梓州（今四川绵阳）人，字与可，自号笑笑居士。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考中进士，历任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晚年受命守湖州（今浙江吴兴），因此后人称“文湖州”。
文同这个名字大家可能并不熟悉，但他有个很出名的从表弟苏轼。二人年龄虽然相差近二十岁，但交情极深。苏轼不仅为文同写过许多题画诗，还常常为文同画的竹子“打广告”。其实，文同本人特别谦虚。他说自己画竹是因为心里不痛快，借着画竹来排解郁结。在他看来，画竹就像写日记，只是一种情感释放。
文同和苏轼的仕途非常相似，一生辗转多地任官。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喜欢观察当地的竹子，并把不同竹子的细节牢记于心，用以画作。众多竹子里，文同特别喜欢画“纡竹”。所谓纡竹，就是被岩石压弯身子且屈曲生长的竹子，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姿态，表面上低伏着，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向上挣扎的劲儿。
在文同极其稀少的传世作品中，最能体现“纡竹”精神的，当属如今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墨竹图》。与常见笔直挺立的竹子不同，文同的《墨竹图》画的是悬崖上倒垂的竹枝，从左上方蜿蜒而下，出枝微曲，有横空之势，快到末端时忽然回转向上，形成一条优美灵动的“S”形曲线。这种构图方式叫“俯而仰”，意思是先低伏后昂扬。整个画面行笔流畅，竹竿以圆浑的中锋一笔画出，竹节处钩笔留白，上下相扣，节节分明。竹叶的排列疏密有致，茎上多新枝，生趣蓬勃，仿佛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除此之外，文同还有一个前无古人的创举：他用浓墨画竹叶的正面，用淡墨画竹叶的背面。米芾称赞他“以墨深为面，淡为背，自与可始也”；后人评价说这种画法“阴阳向背层次分明，灵气顿显”。要知道在文同之前，还没有人能用笔墨把竹叶的立体感表现得这样准确而又潇洒。同时，文同还把书法的笔意也融入了画中——行草书法的提、按、顿、挫被巧妙地用在竹枝、竹叶上，让画作显得十分灵动。此后历代画竹名家，几乎没有人不受此画法的影响。
当然，文同之所以能名垂画史，一定程度要归功于苏轼。这位大文豪当时不遗余力地推介文同，不仅称赞他诗、词、画、草书四绝，还用生花妙笔为他的竹子持续“宣传”；仅在《苏轼全集》中，与文同相关的诗文就有多篇。苏轼不仅是文同的亲戚，也是他在艺术上的知心朋友。两人见面时常常讨论画竹。苏轼也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记录了文同教给他画竹子的方法：“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后来，文同画竹的绝技，经此文而广为流传；也由此诞生了“胸有成竹”（或“成竹在胸”）这个家喻户晓的成语。
苏轼、文同之间，还有不少有关画竹的趣事。有一天，文同在筼筜谷中和妻子一边游玩，一边吃烧笋。忽然，衙役送来苏轼的信，文同拆开一看，原来是一首诗：“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意思是汉川的竹子多如蓬草，砍竹子的斧头不会放过新生的竹笋，料想你这个清贫嘴馋的太守，肯定把渭滨的千亩竹林（的竹笋）也吃进胸中了。文同读后，不觉大笑，喷饭满案，成为一段文坛佳话，从而衍化成了“失笑喷饭”这一成语。
据说文同经常感慨：“世无知己者，唯子瞻识吾妙处。”苏轼也公开表示：“与可于予亲厚无间，一日不见，使人思之。”所以，不难想象，苏轼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受到了文同的影响。遗憾的是，这对亦师亦友的知交，没能相伴到老。元丰二年（1079年），文同在赴湖州途中于陈州病逝，终年六十二岁。噩耗传来，苏轼悲痛难抑。这一年正值“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身陷囹圄后又遭贬谪黄州。
文同活着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学他画竹子，文同去世后，慕名者更是接踵而来。元代时，画竹蔚然成风，吴镇、赵孟頫、高克恭、柯九思、李衎等名家辈出。他们几乎都视文同为祖师，甚至连元代的女性画家管道升，也继承了文同画竹的风骨与技法。明代时，一位叫莲儒的僧人画家，把宋、元时期学习文同画竹法的画家事迹收集起来，整理成册，编成《湖州竹派》（又名《竹派》）。从这时起，一个以竹为主要表现对象的画派——湖州竹派，在中国绘画史上正式确立了。
湖州竹派的诞生，标志着文人画从早期对竹子的工整描绘，转向以竹言志的新境界，并为竹子赋予了生动有趣的灵魂，从而影响了此后千年的中国竹画。而那一支从水墨中长出的竹子，也成了中国人心中不弯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