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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垄上行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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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慧

  民间有俗语:麦黄一晌,蚕老一时。时间之于庄稼,于细微处体现得最为彻底。何况时隔半年多。

  洛阳村是邻县武功的辖区,是我几年前写节气时的观察点,形胜优势及民居特色自不待言。耕种与收获间,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农耕传统,吸引我几年间不断往返。今日再去,小麦已在收割。

  去年来时,经过一户人家,被机器的提示音惊扰,才发现几户人家的门口安装了摄像头,颇有些失落。村口一处空地,是几户人家的菜地,种些南瓜辣椒之类的菜蔬,相互攀扯着藤蔓枝叶,发散着乡间常见的野趣。

  四年前的初秋,在浓密的南瓜叶下,发现一只花纹独特的胖南瓜,计划着到了成熟季买回来当摆件。结果临时出差,等回来赶去时,南瓜已空余老叶,那美丽的花纹从此一直刻在脑海中。这块地,去年已被矮墙圈住,中间夯平,成了一小块广场。可惜没有硬化,前段时间的连阴雨,到了今日地面依旧湿漉漉的,泡发浮胀的黄土,显出安详的绵软。如砥的地面上,几处车轮花纹、动物蹄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偶有孩童骑着三轮小自行车一闪而过,着长袖的老人站在门前,背对街巷,望着门上深紫的对联发呆。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鲜红的横批还在,上下联已不见踪影,横在门扇上的铁锁落了灰,似乎锈了很久。另一户门上对联红艳齐整,巨大的核桃树垂下浓翠的枝叶探出墙头,密实地罩住红砖墙,透着庭院深深的落寞,照例是生锈的铁锁看家护院,门前砖径缝隙里,已有野草秀挺招摇。村末一户人家正在盖新房,不锈钢窗框已安装完毕,屋内黄土铺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平土,浓郁的湿土气伴着说话声从窗户栅栏处飘出来。一丛蜀葵开着满身的紫花,树木们又高大了些,巷陌间野草恣意。常驻足的皂荚树,依旧悬垂着弯曲碧绿的皂荚,只是今年再也摸不到那绿蛇般的果实。

  村庄房屋依旧,看不出多大变化,只是村头屋后绿树葱茏,掩映着红砖黑瓦只余一段短墙、一尖檐角,浓稠的绿色占领了村庄。照例要走一走田野间蜿蜒的生产路。这条土路通往南边的彭家底村,是两村耕地间的唯一通道。因着这条路,四五米高的原坡地便被切割成东西两部分,包围着傍塬而建的两个村庄。夕阳西下,村舍依偎在东塬下,顺着土塬南北蜿蜒,有哞哞的牛叫声不时响起。

  转过最南边一户人家屋角,赫然发现,往日的土路已然成了崭新的水泥路,宽阔弯曲地通向不远处的彭家底。那两棵我注目了数回的皂荚树和大槐树,膨胀着一团绿意,立在田埂边,衬托得这条路愈发洁白,似乎可以直上云端。惊讶之余,瞬间欣喜起来,这小小的新水泥路,不知方便了多少收获劳作,减去了多少车拉人背的路途艰辛。

  欢快地走在这条新路上,麻雀、布谷、鸽子、算黄算割,不时鸣啁唱和,混合着小麦黄灿灿的色泽、甜腐的丰熟气息,让人莫名愉悦起来。不远处的猕猴桃地里,有农人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一辆满装成熟油菜的三轮车,静立在收获后光秃秃的田地里。

  “村里谁谁谁老了,收割了。”蓦然间,脑海泛起儿时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农人眼里,庄稼的成熟收割,亦如人走完一生的完结,收割了,这一季也就结束了。这份词语的通感里,满是对生命的惋惜与怅然。只是庄稼还有来年下种生长的机会,而人一旦离开,便再无重新开始的可能。

  不远处,一处新土隆起,坟头插着的花圈,已剩下不多的几朵纸花,裸露着竹骨的空圈,在微风中瑟瑟抖动。不知是谁家的亲人,被时间收割漫长的一生,又是谁,留下这世间最后一抹印记,即将永久地消失在苍茫的世间。

  低下眼眸,心里轻叹一声。夏日的风里,有丝缕的寒意漫过。我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衣衫。地边田埂上,麻葛蔓伸展着弯曲翠绿的藤蔓,伺机拉扯我缓步走过的裤脚。刺薊开着粉紫的圆花,举着小鼓般,庆祝即将到来的丰收。

  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两口,和善地招呼我坐坐;问起来才知,去年秋收完就开始修水泥路,冬天时完工。“每天早起,沿着水泥路走一圈,走到河跟前再回来,空气好得很。”河是小湋河,绕着洛阳村和彭家底一路向南。年近八旬的老人,依旧面容平整,发间黑多白少;闲谈间,言笑晏晏。

  辞别,走在夜幕低垂的田野上。回头,农舍上方飘起灰白的烟,升起,又弯曲着飘散;那些绿树、房舍、土崖,在夜色的合围下,渐渐面目模糊。

  坐在车里,看暮色一寸寸从车窗前漫过,直到又圆又大的月亮渐渐升起。月亮黄着脸,将温柔的光洒在麦田上,也洒在葱茏的、剪影似的绿树上。虫鸣声河水般漫过来,混合着小湋河水一道哗哗地朝南流去,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