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当关中平原金色麦浪翻滚，农人在地里抢收时，我收拾行囊前往湘西。不为别的，只为龙舟界的“天花板”——麻阳龙舟。
端午看龙舟本是寻常事，安康汉江上几乎年年都有龙舟赛。但麻阳龙舟不同，它植根于苗族盘瓠文化，在锦江险滩中逆水而行。“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这份坚韧，早已深入骨髓。
车过武陵山脉，峰峦叠翠。行至麻阳，锦江两岸已人山人海；咚咚鼓声顺着江风漫过来，混着苗乡山歌、笑语，撞入耳中。这条浸润着盘瓠古文化的江水，承载着麻阳人数百年的热血与温情，让我得以窥见一方水土独有的民俗风骨。江面不是我想象的宽阔，反而逼仄，湍流撞击礁石，激起千堆雪沫。这便是麻阳龙舟的舞台——逆水竞速。
锦江滩多浪急，自古有“锦江十八滩，滩滩鬼门关”的说法。四十余米的老杉木长舟，六十名划手并肩而立；鼓声一响，百桨齐挥，硬生生迎着奔涌的激流向上冲刺。江水翻涌着，拍打着船身，浪花飞溅，打湿众人衣衫，船身在险滩里微微颠簸，却始终稳立浪尖。目光所及，每一位划手都腰背紧绷，号子声粗犷嘹亮，融着山野的豪迈，将坚韧果敢、永不言弃的精气神，写在滔滔江水之上。
江岸两侧，人头攒动。放眼岸边，竟多是白发老人。他们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索性站着，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江面。有的老人眼里浑浊，却看得格外专注，嘴里还轻声哼着号子。江风拂动老人花白的发丝，喧嚣的赛场因这份沉静的守望，多了几分绵长的烟火暖意。
麻阳龙舟最动人的风景，不止江上竞渡，还有岸边延续千年的“上红”习俗。这是外嫁女的乡愁仪式。当一个村子的龙舟路过婆家，嫁出去的女儿要在江边捧上食物、系上红绸等候。相传古时一队龙舟远行参赛，逆水行舟百余里后食物耗尽，队员们又羞于讨要，只得大声自报村名。岸边远嫁本村女子听见乡音，连忙送上粽子凉茶，解下红绸系在船头祈福。从此，红绸成了亲人相认的信物，逆流三十里成了年年奔赴的诺言。外嫁女盼的不是一船人，是满船的乡音，是娘家的血脉。她们站在岸边翘首而望，鬓发如霜，佝偻的身躯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滚烫的泪——看见龙舟从江湾尽头拐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苦和念都化作了手心里紧握的红绸。岁月流转，这成了固定民俗：每逢龙舟盛会，散落在四方的外嫁女都会提前归来，守在江边等候娘家船队。红绸、礼食、笑语，一抹抹鲜亮的红，顺着江风摇曳，把血脉亲情牵得绵长。
正想着，岸边一阵骚动。循声望去，一棵老樟树下，围了一大群人。走近一看，心口猛然紧缩——一个身形瘦小，脊背佝偻的白发老太太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她的右臂袖管空空。“阿婆来给你上红咯！”当龙舟破浪而来，老太太用仅有的左臂，艰难地展开一面鲜红绸缎。旁人想帮忙，她固执地摇头。只见她咬住红绸一角，左手奋力一扬，那红绸便如一道血色长虹，稳稳落在船头。红绸鲜艳如火，映得她满脸皱纹像河滩上干涸的裂纹。旁边石阶上，摆着扎了红布条的羊、一堆饮料、鞭炮，还有一个小背篓。
“陆奶奶！”岸上有人喊。我这才知道，她就是这几天在网上传遍了的“独臂上红奶奶”——陆桂英，78岁，谭家寨乡吴公桥村人。年轻时，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右臂，却难以忘怀对娘家人的感恩与思念。
后来我才知道，陆奶奶娘家在深山里，母亲年年带她翻山越岭去锦和镇看龙舟赛，一趟六小时；那份热爱，在心里藏了一辈子。如今老伴去世，儿子患尿毒症，家里全靠她一人打理十二亩冰糖橙度日。今年谭家寨乡第一次组建龙舟队，这个在命运激流中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用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一千四百多元，买了羊、红绸、鞭炮和饮料，一个人背着小背篓坐车赶到县城，然后踉跄着走到江边。
“奶奶，您为什么送这么多东西？”有人问。陆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炽热的光：“因为他们敢于上战场啊！这些队员借船借桨，每天骑车十多公里来县城训练，会游泳的队员一只手数得过来，就是为了圆多年的龙舟梦！”
家乡龙舟靠岸，老人双膝跪地，手拿着红绸，对着船上二十来岁的年轻划手反复叮嘱：“娃娃们平平安安、注意安全。”她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一瞬间，所有的苦难都化作了一抹鲜红，在江风中猎猎飘扬——那不是红绸，那是一个民族历经磨难而不倒的魂。这一幕，让喧闹的赛场瞬间安静几分，观者无不动容，原来龙舟竞渡的背后，是最深沉的故土情、儿女情。
站在锦江岸边，望着逆流奋进的龙舟，我不由想起家乡安康的汉江龙舟。同是端午竞渡，南北两脉因水土不同，生出截然不同的风情，却同样承载着百姓的热爱与期盼。
安康汉江水面宽阔平缓，龙舟形制小巧，俗称“黄瓜底子”，宽短圆底，翘头翘尾，灵动稳健。最热闹的是赛后“抢鸭子”——鸭子飞入江中，健儿跃入争抢，岸上一片欢呼。整场活动诙谐热闹，处处透着秦巴大地的闲适喜乐，是汉江儿女的集体狂欢。麻阳龙舟则截然不同：四十余米的长舟气势磅礴，不追嬉闹，专闯险滩。八百米逆水赛道，每一次挥桨都是与江水的较量，每一场比拼都是意志的角逐。安康龙舟融汉水渔猎风情，温婉热闹；麻阳龙舟扎根苗乡山水，刚烈勇猛，盘瓠文化浸润其间，带着少数民族独有的图腾信仰与风骨。一柔一刚，隔着千里山水，让中华龙舟文化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精神内核上，两地也遥相呼应。安康流传“宁荒三年田，不输一年船”，重邻里同乐；麻阳“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更重骨气与集体荣耀。安康龙舟是汉水两岸万家同乐的烟火，麻阳龙舟则是苗乡儿女踏浪前行的脊梁。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铺满锦江江面，江水被染成温柔的金红色。一场场竞渡陆续落幕，鼓声渐缓，可岸边的温情从未消散。外嫁女依旧流连江边，老人们迟迟不愿起身，红绸在晚风里轻轻飘荡，与粼粼波光相映成趣。
我立于江岸，看龙舟归港，听乡音缭绕，心中满是感慨。一叶龙舟，划的是桨，渡的是情，它承载着地域历史、民族信仰与人间温情。千年龙舟竞渡,从来不止竞技,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坚韧和团结。
端午的风掠过锦江，也吹向千里之外的秦川大地，让相隔千里的龙舟文化，遥遥相望，生生不息。无论滩多险、水多急，逆流也好、顺江也罢——那一声鼓响、那一桨翻飞的交响，永远飘扬在同一个高度上。
这就是中华儿女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