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志军
兰芝做梦也没有想到,活了四十岁,半辈子清静的人,要挖空心思去“当贼”。
太阳还悬在树顶,这大白天的!前半程是急急火火地走,越靠近目标越藏头藏尾,怕被人看见走漏风声。回想起上次做贼是在三个月前,那天去太早被抓个正着,美美受得一番奚落。这次她多了心眼,午饭后两小时左右去,这时间忙的忙去了,困的睡觉了,神不知鬼不觉。她躲在墙角看了几遍,确定没人,才蹑手蹑脚到要偷的门前。门虚掩着,最好!她来前准备了塑料卡片,在自家院门上练过,能打开门。现在看来,这个卡片用不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绳子上晾晒着的布片裤子静悄悄地垂着,檐下竹竿上的被子褥子吊得展拓拓的,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堂屋门也是虚掩的,这个兰芝想到了:午睡时间嘛,谁还锁堂屋门。她还是不放心,在门轴上滴了清油——“做贼”还真是个艺术活,半点马虎不得。“偷”了就走,一定要干净利落,不重蹈上次覆辙。想到这儿,兰芝似乎都有点忍不住胜利的微笑,哼!
兰芝偷偷瞅那几个房间,谢天谢地,没人。转眼又怨恨起来,这怎么能行,男的呢?女的呢?跑得一个人不剩,出了事怎么办?转眼再想,老天爷知道我栽了跟头,这次再来“偷”,可不是天助我吗?
兰芝放了心,快步奔向卧室。可是推开门,她大惊失色,没人!她一下子急了,大声呼喊起来:“妈,妈——”没人回应,她的声音在房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又砸回到她身上。她仔细搜找车子,也不在。一种不祥之感顿时袭来。出啥事了?是生病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难道……兰芝急吼吼跑向屋外,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被褥还是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她。她又折回屋内,推开每一扇门,查看每一个角落,也是静悄悄的。她慌得不行,赶忙掏出手机给老公拨电话。
“喂……你找谁?娃他爸?”“打错了!”“喂……咋了啊?你呀,我说一起去,偏要我去再买些尿不湿。给你说了,你办不成事……快来,快来,这可咋办呀!”“等我,马上到!”等建强到了大哥家里,兰芝眼圈红着,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手,“这可咋办呀,不能在咱还没有接手人就没了啊!”
“乱说啥!”建强一边安慰兰芝,一边察看绳子上的衣裤,又翻看被褥,还凑上去仔细闻闻上面的气味。这才说:“应该没事,打个电话问一下。”建强对着电话说:“哥,妈呢?”“啊?为啥呀,你不知道妈今年八十四是个坎儿,这么折腾个啥?叫她送回来,这还轮不到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兰芝听不明白,捶打建强。他耷拉个头,一拳砸在门板上,“走,惯得她!”兰芝心急火燎地跟建强往前奔,到的却是美丽家。
建强一脚踢开院门,噔噔几步跨上台阶,嚯地推开堂屋门,大声吼道:“美丽,你给我出来!”几个人拥出来挡,建强一把搡开,直奔床铺,俯下身子,连人带被一卷,轻轻往怀里一搂,双臂又一紧,“走,娘!兰芝,推轮椅!”建强被复拥回屋的哥嫂和妹妹妹夫强行按住,说:“要干啥,翻天啊!”“说好了一家照料三个月,时间到了!凭啥不让我带妈走?”“这才是月底,该你也是明天!快放下老娘,她双腿本来瘫着,还经得住你这样又抱又甩的?你看,是不是又湿裤子了?”
“哥,我想着大哥大嫂照料三个月了,让他们歇歇。下个月呢,你和兰芝嫂要照看睿涵高考,高考是大事,不能分心,这不我才强行把妈接过来。”“照料妈是我和哥哥两家的事,你嫁出去的女儿瞎掺和啥?”
“哥你说啥呢,我出嫁了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娘守寡早,养我们几个不容易,现在瘫痪了,大小便失禁,天天要不停换洗,我也是她身上的肉,心头的宝,谁说嫁出去就不能管娘了?我也得尽孝心啊。”美丽开始抹眼泪。
兰芝扶娘在床上躺好,给娘擦去眼角的水雾,伸手下去,摸了一把水,说:“你们都出去。”男人们都噤声,一个挨一个出门,只留下兰芝、大嫂和美丽在屋里。等到女人们出来,兰芝对大家说:“我们和娘商量好了,咱兄弟姊妹三个,一家经管娘三个月。”大嫂警告说:“以后是次月第一天早晨来接娘,谁也别抢别偷。”“那美丽不是占便宜了,哼!”美丽对建强和兰芝说:“好吧,我给哥嫂赔不是。本来要打电话请你们过来吃饭的,这下好了,人都来了。”
“吃饭喽。”妹夫把菜都端上桌了,兰芝招呼大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