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忠德
我对乌鸦向来没有好感,甚至有些憎恶和惧怕。
老家的乡亲,把乌鸦称为老鸹,鸹念“娃”音。老鸹常年戴黑帽子,穿黑衣黑裤,把自己收拾得乌漆嘛黑,还哇哇哇地大叫,聒噪死了。老鸹叫凶,是中国民间最流行的动物禁忌。民间以为老鸹是凶鸟,遇之不祥;如当头鸣叫,更是灾祸发生的预兆。谚语云:“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老鸦叫,祸事到。”于我是有颇多“体悟”的。
十岁那年正月十四,生产队烧荒引燃了山火,一道红红的火舌迅疾地一卷,斜斜地留下一大片黑乎乎的地面,浓浓的黑烟滚滚升腾,四处飘散,烧过的灰渣纷纷扬扬。一只只老鸹在火苗与浓烟混杂狂舞的上空干号,声音凄惨悚然,还不时地翻着跟斗,滑翔窜跃。大爹和父亲他们上山扑火去了,我站在院坝边望着,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傍晚时分得到讯息,大爹被大火烧死了。我和大爹亲近,浓重的悲伤包裹住我。想到爷说过,老鸹叫唤会死人,猛然觉得大爹是老鸹叫走的,便憎恶起老鸹来,只要见着就“呸呸”吐口水。
村里一个小伙子馋嘴得很,经常爬树掏鸟窝,把鸟蛋拿回来煮着吃。有一次他领着弟弟跑到大老远的地方找鸟窝,见到一个老鸹窝端坐在高高的树上,他爬上去抓出三个蛋,要塞进裤兜。这时一阵大风刮来,他一只手抱着树,还没使劲,就被晃了下去。他弟弟吓傻了,灵醒过来后,扑趴连天地跑回家。等着他父亲带人来时,小伙子浑身都凉了。两只老鸹站在树上朝着地下哇哇大叫。村里很快传言,这小伙子掏老鸹窝惹恼了“主人”,让他丢了小命。看来老鸹得罪不得呀!我开始惧怕起来,再也不敢朝着它吐唾沫了。
人们对老鸹的恶感,恐怕不是我一人,不妨看看文学作品里它们的影子。鲁迅小说《药》的结尾,华小栓被埋一年后,他的母亲去看儿子,恰巧夏瑜的母亲也来看儿子。这时,“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地回过头……”鲁迅为啥要请出一只老鸹,不就是为了烘托坟地的阴森压抑气氛嘛。你看马致远《天净沙·秋思》里“枯藤老树昏鸦”,这老鸹一登场,悲凉就犹如大雾浓得化不开。
自打创作起生态文学,我对老鸹做了深入了解,对它们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老鸹具有食腐类习性,能敏锐地捕捉到人和动物死亡前的气息,有些地方称其“报丧鸟”。但这只是它的本能,而非具备勾人魂魄的超能。乌鸦在森林上空巡游,发现食物时会高声鸣叫,大多时候是有动物死去或濒死。巡护员就循着叫声去搜寻,要是去得及时,还可以救下陷于危难的动物。
老鸹的聪明智慧,不能不让人惊讶。它们能够巧妙地利用周围环境中的物品作为工具,以获取食物或解决问题。新喀里多尼亚乌鸦,会用树枝制作简单的钩子,用来钩取树洞里的昆虫;会把树叶撕成细条,当作工具来探测隐藏在缝隙中的食物;还能根据实际情况,对工具进行改造,让工具更适合自己的需求,展现出较高的思维和动手能力。
乌鸦具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曾有一个实验,将乌鸦放在一个装有水和食物的透明容器前,食物漂浮在水面上但水位较低,乌鸦无法直接够到。这时,乌鸦会往容器里投放石子,使水位上升,从而吃到食物,这不得不令人佩服。而这样的事儿其实不少呢。
在城里,我天天能听到喜鹊的鸣叫,心里满是欢喜。从未见到老鸹,更没听见它的鸣声,不免生出些念想。老鸹“哇哇”,我们什么时候能像喜鹊一样待见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