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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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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与我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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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贺绪林

  岁月的长河静静流淌,冲刷去许多琐碎的记忆,却总有些物件带着时光的温度,在心底扎根生长。

  于我而言,那台简陋却珍贵的矿石收音机,便是镌刻在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它承载着那个年代里一个少年对精神世界的全部向往。我是初六八届的学生,是“老三届”里的最后一届。毕业那年,不过15岁。身处偏远的农村,日子清苦,精神生活更是一片荒芜。那时乡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点灯基本靠油,耕地基本靠牛,娱乐基本靠吼——吼的是秦腔。寥寥数语,道尽了那个年代乡村生活的单调与贫瘠。可我终究是读过书的少年,心中藏着对远方、对知识的渴望,不甘让青春在沉寂中枯萎,便想方设法要为心灵寻一处栖息的角落。

  于是,我动手组装了人生中第一台收音机——一台极简的矿石收音机。没有精致的外壳,没有复杂的零件,不过是一小块矿石、一个线圈、一个可变电容器,固定在一块手掌大的木板上,几根简单的线路将它们相连起来,再配上一副耳机,便成了联通世界的窗口。就是这样简陋的装置,竟能清晰地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与陕西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夜晚,丝丝缕缕的电波,便是最动听的天籁。

  矿石收音机的灵魂,在于天线。收台的多少、音质的清晰与否,全凭天线的高低。天线制作也很简单——用铜丝绕成蜘蛛网状,两尺见方大小,当然越大越好。起初,我把天线架在了屋顶,与矿石收音机的线圈连接起来,可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电波混杂,声音模糊,还时不时串台,似乎播音员在吵架。偶然抬头,望见院子那棵七八米高的椿树,挺拔的枝干直插云天,心中便有了主意。我架起长梯,小心翼翼地爬到树顶,将天线牢牢固定在树梢。当耳机里再次传来广播声时,便清晰了许多。遇到吹风,树枝摇曳晃动,信号时断时续,有时甚至没了信号,只是一片沙沙声。尽管如此,它还是我的最爱。

  在那个精神食粮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台小小的矿石收音机,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它带我走出闭塞的小屋,让我听见大千世界的声音,知晓远方的故事;它为我打开知识的大门,让我在文字与声音里汲取养分,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那些从电波里传来的声音,像一双无形的翅膀,轻轻托举着我的思想,让我渴望挣脱乡村的束缚,飞向更辽阔的蓝天,去追逐心中的梦想。

  我步入高中后学识渐长,凭着积累的知识,亲手组装了一台四管收音机。这台收音机功能更全,能收听到十几个电台,节目更丰富,声音更清晰,音质更好,不仅为我的青春增添了更多色彩,也彰显了我的能耐,我一直引以为傲。

  几年后,我不幸摔伤致残。残腿限制了自由,我只能在小小的院落里活动,几乎与外界隔绝。病床上的日子是难熬的,最大的痛苦是寂寞。所幸有收音机陪伴着我,它把我带进了广阔的天地,给我寂寞的病床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慰藉。家事、国事、天下事,歌声、戏声、音乐声,尽在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里。俗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躺在病床上,也能知天下事。听收音机,常常让我忘了吃饭和睡觉。也正是在那时,我萌生了学习写作的念头。

  1986年,我终于有了一台电视机。说来有些心酸——是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兄长回家探亲,得知我在学习写作,特意给我买的。尽管是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是二手货,可我依然惊喜万分。从此,电视机成为我最亲密的伙伴。它不仅进一步开阔了我的视野,增长了我的知识,更让我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让我蜗居的思想冲出农家小屋,飞翔在广阔的天空。

  再后来,大彩电取代了黑白机,“世界各地”和“动物世界”栏目成为我的最爱。随着时光流转,电脑、智能手机接连出现,视听设备日新月异,我们的生活被五彩斑斓的光影与信息填满。

  可无论后来的物件多么先进、多么精致,我始终忘不了年少时那台架在椿树顶上的矿石收音机。它虽简陋,却在最荒芜的岁月里,点亮了一个少年的精神世界,守护了一份纯粹的热爱与向往。丝丝电波穿越悠悠岁月,依旧在心底回响,提醒着我:那些在贫瘠里坚守热爱、在平凡中追寻光亮的日子,永远是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