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
我左手拿着花洒，右手轻揉妻子的头发。
妻子弯着腰，水先将她头顶打湿，然后顺着长发淌下，落进脚旁的水盆里。与去新疆前相比，妻子添了许多白发，看着让人心疼。妻子是一名高校教师，响应国家支援新疆发展的号召，报名参加了为期三年的援疆工作。
帮她洗完头，起身倒水时，才发现盆底有薄薄一层细沙，颜色浅灰，却格外刺眼。我禁不住一声惊呼：“你头发里咋有这么多沙子！”妻子一脸淡然：“和田风沙大，每次洗头都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妻子一边擦头发，一边絮絮叨叨讲述起这半年她在新疆的情景。妻子习惯用视频记录生活，她在新疆的状况，除了聊天时偶尔提起，我基本上都是通过她的视频号了解。
妻子去的是和田地区一所新建高校，直到去年上半年，学校前期筹备工作才完成，9月份开始招录第一届学生。她的第一条视频，记录的就是新生报到当天的情况。妻子和同事们忙前忙后，引导、登记、带路、安置。学生的青涩、对新环境的满眼期待、对校方细致周到接待的感激，都被妻子用视频如实记录了下来。学生和家长们可能不知道，不像其他大学由高年级学生负责新生接待，眼前这些跑前跑后为他们服务的人员，绝大多数都是副教授以上的援疆老师和教授级别的“银龄计划”老师。
起初，妻子想将她在新疆三年的工作经历以日记形式记录下来，写完第一篇发来让我提意见。我看了后说她写的是流水账，没法修改，也不需要修改，建议她就以自己的方式原汁原味地记录生活，并鼓励她将见闻录成视频，效果可能会更好。于是，妻子的援疆记录就这样诞生了。
这些记录中，最多的就是她在课余时间与学生互动的场景，这是学生家长最喜欢的内容。视频下方的留言中，有家长对学校的感谢，也有对孩子们的鼓励。妻子的“流水账”，无意中成了展示学校教学和师生生活的窗口，也架起了家长与学校沟通交流的一道桥梁。
印象深刻的一部视频，是她周末带学生去和田县“问勇路”进行现场教学的情景。和以往叙事风格一样，那也是一篇“流水账”，详细叙述了她带学生去“问勇路”的时间、缘起、遇到的人、现场的情况、学生们的收获以及她自己的感想。内容平平无奇，但妻子用镜头敏锐捕捉到学生们听英雄事迹时的专注、向纪念碑献花时的庄重，没有刻意煽情，几个细节就让人眼眶湿润。
妻子对自己的教学工作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热情。她在原来的高校任系主任，曾多次荣获省部级甚至全国教学比赛大奖，教学水平没得说。通常情况下，她将以往成功经验直接移植到新学校的教学工作中，可以省心省力不少，可她仍坚持带领自己的教学团队重新备课。妻子说，新疆高校有自己的地方特色，教学工作要结合当地实际和学生自身情况才行。正因如此，妻子的援疆“流水账”中，有很多她们集体学习、讨论、备课时的场景。
妻子带学生去“问勇路”进行的那场现场教学，是她们教研室“行走的课堂”的一环。妻子曾和我聊起过她的工作，她认为相比课堂教学的单纯理论灌输，让学生走出教室，切身体验一些事情，收效会更好。在妻子眼中，哪怕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都值得被记录下来。和田地区紧邻塔克拉玛干沙漠，常年干旱；妻子去的这半年时间，只下过一场小雨。也许正因如此，当看到学校绿化带里一株野生西瓜秧结出果实时，她发出惊讶的感叹。视频里，妻子絮絮叨叨，由衷赞叹西瓜秧旺盛的生命力，它能在沙漠中战胜各种困难扎根生长。其实，每次翻看妻子的“流水账”，我都能看到很多旺盛的生命力，那是一群像妻子一样愿意长期扎根边疆、支援新疆建设的各行各业奉献者的身影。
我边帮妻子吹干头发，边问她：“头发里每天藏着这么多沙子，这事怎么从来没见你记进‘流水账’？”妻子笑答，和很多值得记录的事相比，头发里的沙子是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妻子接着说：“如今当地治理沙漠成果显著，相信这种情况存在不了多久。”
这话听得我喉咙发紧、双眼灼热。我沉默不语，只是在心里想，也许多年以后，当我们再回首时，这些藏在头发里的一粒粒沙子，全成了记忆里闪烁的颗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