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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黄昏下的裁缝铺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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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宏敏

  每次经过那家裁缝店,我都会习惯性往里望一眼。昏黄的灯光,摆得整齐的衣服,一个戴着花镜的老人低头缝缝补补,整间小店像童话故事里的小屋。

  那天下午天气晴朗,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小屋。我想修裤子上的拉链。当把衣服递给阿姨时,她抬起头,瞟了我一眼,有点嫌弃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哟,真的太懒了。”接着就继续忙手中的事,灰白的头发略显沧桑。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呆呆站在旁边,开始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屋。

  小屋约十五平方米,靠墙的两台缝纫机占了近一半的空间。阿姨用的是老式的蝴蝶牌,桌面磨得光亮,踏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最里边的一台是白色平缝机,看起来比较新。墙上挂着一些布料的样品,还有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迹洒脱飘逸,如行云流水,一看就临过字帖。旁边还有几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有些泛黄,细看可以认出是阿姨年轻时的样子。

  有位大爷拿着一件夹克衫,说要换拉链。阿姨接过来看了看,说:“是拉链头松了,不需要换整条,我给你收紧就行。”老大爷笑了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漫无边际地聊着: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又住院了……我才意识到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店铺,更是邻里之间常常聚集的地方。

  轮到我时,我抱怨:“这裤子刚买一个月拉链就掉了,真是倒霉!”阿姨马上纠正我道:“不能说‘倒霉’,要讲‘好运到了’。‘倒霉’两个字尽量不要用,要注意忌讳。”她把我的裤子拿在手上反复看了看,说:“拉链头断了一半,换一个新的就行。”她把台灯拉近些,弓着腰,往前靠了靠,拆开拉链头,从盒子里拿了新的比对后,又小心地装上去。她握着的针在指间灵巧地上下翻飞,粗大的手指关节引人注目。

  看着阿姨熟练的动作,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外婆的身影。外婆做了四十多年裁缝,在镇上也有一家店。小时候,我穿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如过年的新衣裳、夏天的棉布衫、冬天的鹅黄色毛呢大衣。那时我很自豪,长大后反而不愿意再穿她做的衣服了,觉得外面买的更时尚一些。但每次过年,她都会给我做一件大衣。

  聊着聊着,阿姨就把话题转移到这门手艺上。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觉得这份工作辛苦又挣不到钱,都去厂里打工了,几乎没有人会画图纸又会裁剪。我这才知道,这间店铺从早忙到晚,每天只能挣一百多元,有时更少。去掉水电和人工成本,所剩无几。像改裤脚、换拉链这样6元、10元的小活,费时又费力,经常脖子痛、腰痛、眼睛疼。去年她为了多赚钱,经常熬夜,把身体折腾垮了,住院一个多月,花费一万多元。医生说是劳累过度,一定要注意休息,否则后果很严重,所以她现在不敢接那么多活了。

  我问她为什么还要做呢。她想了想说:“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街坊邻居都认识了,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能帮忙。”她的话音刚落,我鼻子一酸,又想起外婆来。当年她也一样,街坊邻居拿着衣服找她改,顺便聊几句,哪家的孩子打工回来了,哪家又开了一家新店。裁缝铺很小,却是全镇的信息中心。外婆手艺高,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川久保玲、山本耀司那些复杂的款式,她看图片就可以做出来。年纪大了之后,店铺的生意慢慢变差,不是没人要衣服,而是年轻人大多不回镇上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斜照在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橙红色的光芒,隐约可见我的影子。此时,我感觉这间屋子就像一个被倒置过来的沙漏,黄昏的光线就像流淌的沙子一般,慢慢地、慢慢地把老手艺给掩埋了起来。

  裁缝店昏黄的灯,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小火苗。阿姨坐在那里,缝上一颗扣子、换一条拉链,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和街坊们坐在一起聊天。一针一线缝补的,不仅是衣裳,还有人世间最长情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