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鹏
祖父去世那年,我刚满十岁。
夜里与姑母在堂前守灵,本就戚戚,姑母突然说出一句“以后,再没人给你做糖水泡馍了”,便似被戳到心窝,一声更胜一声,惹得那泪水再一次决堤。
只是孩童的哭,大抵总太常见,一张嘴,跟平日里闹脾气差不多,总不见肝肠寸断。那时尽管哭,也只是应着那话,并没意识到祖父那一刻的离去是多么严重的事,也并无多少从此天人永隔、世间再无他的踪迹之类的感伤。
懵懵懂懂间,仿佛那一句“再无人给你做糖水泡馍了”来得更实在,更能让孩童切身体会到即刻间失去了什么。那时,糖水泡馍成了祖父与我之爱的连接之物。祖父不会做饭,母亲不在家时,总是用糖水泡些馍给我吃。奇怪的是,孩童的世界并无苦楚,可甜的东西却是他们的挚爱。祖父清楚这一点,为了让那简单的开水泡馍变得可口,便总要往里加入白糖,使得我连寡淡的泡馍都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只觉细腻、洁白、甜蜜的白糖似仙子的魔法。祖父每拿出糖罐时,我便雀跃着在他脚下跑前跑后,为的是他往泡馍里加了后,留那么半勺倒在我手上,舔一口,仿佛被光照着,浑身甜丝丝、暖洋洋,充盈着幸福的感觉。大抵也是孩童简单快乐,如今成年,琐事繁多,怕是将整罐糖吃下去,也体会不到甜蜜之感了。
祖父总是微笑着看我,用勺子一点一点戳在碗里,眼里尽是宠溺。白蒸馍在碗里,似白玉,似袖珍的兔子,似小山……浸了糖水,软软糯糯。那馍是母亲蒸好的,麦子是自家种的,面粉是亲自去磨的。母亲蒸的馍总是饱满筋道、香甜可口,掰成一块一块儿,似玉兰花的花瓣垒满碗底,倒入开水,即刻间便软了。这时,祖父就要取出糖罐了。打开来,舀一勺倒在上面,底下的立即化了,上面的还是颗粒状,我紧紧盯着,喊一句“再加一些,再加一些”。祖父便再舀上一勺,我点着头,双手合拍起来,一副准备开动的样子。
待稍凉一些,祖父才让我去触碗,这才有了我用勺子在碗里鼓捣的场景。那时的我,窝在祖父炕前的酒红色沙发上,将碗放在暗橙色的茶几上,低着头,沉浸在糖水、阳光、祖父宠溺的目光等一切甜蜜中,连头发丝都是甜的。
如今想来,这糖水泡馍实在不算得上是一道食物。但就是它,母亲忙碌时,伴我一次又一次。记忆中跟随祖父用过的餐食,除了泡馍便是羊奶。那时,常随他去放羊。每到田野,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他的老山羊哼哧哼哧,咀嚼每一口细嫩鲜绿的草。他则在一旁,给我讲述一些周原人的故事。待傍晚回去,那羊已鼓了肚子,先前吃的草也变成奶。刚挤出来时,冒着泡,祖父端来接满羊奶的白瓷缸,便让我喝。那咕咚咕咚之声仿佛还在耳旁,只是生乳,如今倒是喝不下去一口了。
转眼间,已过去近三十年。谁曾想,忆起幼年时难忘的食物,竟依然是祖父的糖水泡馍。这三十年来,我经历过唯一的一次亲人离世,就是十岁那年,祖父选择结束人生这场旅行。我仔细地回想着,庆幸他的样貌还清晰可见,真怕再过些时日便忆不起来了。那个时候尚小,哭一场,也便过了。姑母说“以后再无人给你做糖水泡馍了”,便似被触动泪腺的开关。而今,随着年岁的增长,对生老病死之事愈发了解,便愈发担忧,那样的场景不堪想象。我终是一直记着,那仅有的、支离破碎的记忆。
祖父是个老党员,在水利部门工作过,后来回了乡,便在村上当了几年干部。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听他人提起的。祖母去世得早,他便既当爹,又当娘。只是,他的脾气总是不好,年轻时只顾着忙外面的事,他受男儿情怀影响,以至于对祖母无暇关心,脾气上来时,偶尔大声呵斥,所以祖母是个苦命的女人,早早地便离世了。
祖父总是留着那把梳子,我见过一次,躺在他的抽屉里。小时候,喜欢翻大人的抽屉,里面好似藏着无尽的宝藏。有次,便翻出来了,那个时候太小,根本不懂得,那是祖父一生的亏欠。他的后半生,总是在追忆与痛苦中度过。
对祖父的记忆并不多,零零散散。但却清晰记得,每年暮秋时节,他总要泡一杯菊花酒,对着祖母留下的那把梳子,独自畅饮。菊花入酒,瞬间香气弥漫,而我总是在他旁边,咂巴着嘴,眼睁睁看着他一杯一杯地饮下,心里想着哪怕舔尝一口也好,却始终未能如愿。那时,我并不知晓他是在重阳之日想念故去的祖母。
直至我也步入中年,逐渐学会了饮三杯两盏淡酒,每到重阳,见菊花茱萸依旧,登高之时,却永远少了祖父的呵护。只是在那日暗暗思索,三十年了,他是否已重生为一位铁血汉子。现在想,祖父当初许是对祖母的思念太甚,太过难熬了,才选择起身去寻找她,只是就这么扔下了我。后来,也曾梦到过他一次,那是在熟悉的路边,他用笛子给我吹着曼妙的曲子,我听得如痴如醉;就这样,日子久远,不知不觉,便长大了。
多少次春节,都会跟着父亲去坟地里请他回家过年。印象最深的一次去他坟头,是要结婚了。前一天下午,跟着父亲,去跟他道喜,跪拜下来,我竟未细想,他故去,已许多年了。父亲嘟嘟囔囔地诉说着,大意就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子如今长大了、要成家了,说着说着竟变了声音,而后低头不语。我知道,他是有些伤怀,轻轻地拍了拍他;其实,我也早已泪目,只是强忍着将带来的酒滴了几滴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那是祖父最心爱之物,或许一切情愫都可以涵盖其中,只是我却再不能陪他畅饮。那酒是家乡的西凤,尾净味长,甘润爽口。祖父一辈子未走出家乡,并未品尝过其他类型的酒,加之他去世得早,即便我如今偶尔积存下一些产自西南的好酒,每喝必想起祖父,为的是他不能品味到的遗憾。
祖父就我一个孙子,是期待着我成才的;只是我终是长成了祖父期待的样子,他却再也见不到了。犹记得有次夜里我与他在院内聊天,天空一颗流星划过,我和祖父立即许愿,埋下一个梦。过后,祖父开心地喝了三两酒,我则在旁浅浅尝了一口,瞬时辣得龇牙咧嘴……如今倒是能经常喝一些了。
人近四十,对生死之事已能完全理解,才知晓当初应着糖水泡馍哭时的薄弱,真正的痛是无法表达的。前些日子西行,在西海与德令哈看到王洛宾与海子的陈列馆,不觉陷入深思。感慨人兜转一生,一些人如祖父般在世间再无痕迹,一些人化为一座展馆,将一生展演。
我的祖父,便是那尘埃,隐入星际,落在我心里。念起他,便须得一杯酒才能解忧愁,一碗糖水泡馍才能解相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