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诚
我的书终于出版了。封面,是一辆大卡车,在蜿蜒的道路上,从远处驶来,沿途,大山巍峨,山川秀丽,草木苍翠。这封面是杨老师设计的,他说这象征我的一生。
我是个司机,可偏爱看书。小时候,《三侠五义》《林海雪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看就是半宿。第二天起床,家人训斥我又看闲书。我硬着脖子说没有,接过镜子一看,鼻孔下面两道黑。那是蒙着被子,就着煤油灯看小说造成的。后来我晚上睡觉,煤油灯也被家人藏了起来。
上了班,我的书多了起来。当时,能看的书不多,到处都是样板戏。肉,要肉票,鸡蛋,要副食券。我是司机,出车回来,总能带点肉蛋之类的。为了和我搞好关系,有人就把家里藏书偷偷塞给我,并嘱咐不能外传。那段时间,我认识了莫泊桑、契诃夫、蒲松龄、施耐庵……那时候看书,不是想看啥看啥,而是有啥看啥,杂七杂八我啥都看。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看到哪算哪。
后来《荔枝蜜》《茶花赋》《雪浪花》……火起来。我看文章也不长,也学着比划,可看着容易写着难。拿起笔来,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就找来一些《艺海拾贝》《语林采英》这类的书,像拿到了武林秘籍似的,彻夜研读,无济于事,也就死了这条心。不过,我驾驶室里常年放着笔记本,那是怕把别人托付的事给忘了。后来啥事儿都记。让我没想到的是,数年下来,竟攒了一大摞。
那天闲着没事儿,翻到其中一篇:“今天去宝鸡岐山县供销社拉货,恰逢主任家办喜事,吃了一回涎水面,十分稀奇:待客就一碗面,碗里也就一撮面条,吃完不能喝汤,如喝汤,即示为吃饱;汤留下,就有人不停地添面。我不懂规矩,两筷子就捞完了面条,一仰脖子碗底朝天。结果,我那碗就这么一直干放着,直到主任招呼一圈人又过来,我才又接连不停地吃了8碗。”这事虽事隔多年,但看着仍然很有趣,就整理了一下,寄给了我们当地晚报,结果,很快就发了出来。
这一下,又把我当年试试身手的想法勾了起来。我看着书房满架子的书,心想,这里有一本自己的,那该多有意思。但我知道,一个大货司机写书,就如同一个载重5吨的车,硬拉了10吨货去爬大坡,但心里还是痒痒的。我就退而求其次,在报纸上写点“豆腐块儿”小文。几年下来,竟也积攒了几百篇。一个文友撺掇我说,丝吐得也不少了,结个茧吧,也算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话,我一下就听到心里去了,结个“茧”给自己看。我这一辈子,东一本西一本地读杂书,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地写了那么多,在时间的熬制下,也有了一幅心中的地图。这里有山川的沟沟壑壑,也有平原的一马平川;有艳阳高照,也有雨雪风霜;有草木葱茏的赏心悦目,也有大漠孤烟的苍凉……我这部老爷车,从远方驶来,还要再向远方驶去,结个“茧”,梳理梳理自己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