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
“每一种文化都有它的黑箱。”这句冯骥才的自白，恰似为他那部独树一帜的《阴阳八卦》写下的最佳注脚。作为“怪世奇谈”三部曲的终章，这部小说以一桩离奇的风水骗局为引，揭开了清末民间社会的荒诞图景。
1942年生于天津的冯骥才，底色其实是个画家。早岁习国画，这种视觉艺术的训练，让他看天津卫不是看故事，而是看一幅《清明上河图》般的众生相。他曾说：“地域性格乃最深刻的地域文化。”《阴阳八卦》正是从天津这个五方杂处的“水陆码头”里，捞出来的一块带着暗纹的文化化石。
小说写的是富商黄家的兴衰。因怀疑祖坟风水遭人“算计”，黄家接连遭遇灾祸，家道中落。与此同时，新一代管理人惹惹虽有经营头脑，力求变革，却终究敌不过家族对玄学的集体痴迷。江湖术士、商贩走卒、市井无赖等纷纷登场，上演了一出真假难辨的“改运”闹剧。冯骥才以虚实交织的笔法，将阴阳五行、江湖骗术与人性贪欲熔于一炉，绘就了一幅生动磅礴的市井风情长卷。
若只看情节，这不过是“贪欲招祸”的老生常谈。但冯骥才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借这出闹剧，将中医、气功、相面、风水、禅机一一抖落，展示了那个被称为“阴阳八卦”的巨大认知系统。如他在开篇所写：“阴阳交，万物生。这天地生出的万物，也全都有阴有阳。日为阳，月为阴……老祖宗拿笔画了八个符号：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万事万物阴阳的样子就给它包圆了。”
这段文字看似是民俗讲义，实则是中国人思维的底层语法。冯骥才以一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津味叙述，消解着这套系统的神圣性。书中，冯骥才用最松弛的市井语言，完成了最犀利的文化批判。他像个旧时说书人，拍一下醒木，满嘴荒唐言，却把刀锋藏在舌底。
书中最令人唏嘘的，并非金匣子的下落，而是人心的囚笼。八卦与风水之所以可怕，在于它们把世界的复杂性折叠进八个符号，让懒得思考的人误以为掌握了终极答案。冯骥才写出了那种隐秘的懦弱：人人都需要一个金匣子，来为自己的贪婪与恐惧背书。读《阴阳八卦》，你会笑，会摇头，会在某句市井切口里突然安静下来——因为你意识到，那个挖地三尺找金匣子的黄家大院，未必离今天很远。当算法试图定义我们的喜好，当大数据开始预测我们的命运，我们每个人都像极了黄家的子孙，在新时代的电子罗盘前顶礼膜拜。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座不肯拆掉的八卦台，上面摆着自己舍不得丢的符号崇拜。
冯骥才的高明之处，是不站在高处砸它，而是蹲下来，跟你一起闻闻那股香灰味儿，然后轻轻问一句：“算完了吗？算完了就起来过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