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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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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北春深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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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傅建华

  春天是女娲。

  在渭北的山坡上,绿的生长是无法遏止、无法羁缚的。星星点点的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大地上,一下子成了绿的群族、绿的兵阵。广阔的渭北大地上,春天的绿,不是工笔,而是写意。几场春雨,像风蘸着彩色在洇,在涂,在染。先是一星半点,像画师在宣纸上开始着笔,继而笔走龙蛇,满纸晕染开去,不经意间,漫山遍野已经泛出绿意。

  绿,是田野的喷薄,田野的呼啸,田野的暴动。绿色的生命,仿佛要把冬天积攒的沉默,一口气喊成自己的颜色;仿佛要向禁锢自由生长的季节,一齐举起箭镞,证明自己的力量。

  绿色汹涌着波浪,把村庄、河流、远山都吞进去了。田野的麦苗是绿的,密密的,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绿毯;田埂的野草是绿的,淡淡的,茸茸的,像覆了一条绿绒;河岸的垂柳是绿的,嫩嫩的,润润的,像漫了一片绿雾。

  浩瀚的,壮阔的,汹涌澎湃的绿,开始占领春天,主宰春天。绿色,是生命萌动的色彩,勃发的色彩,蓬勃的色彩。行于冬野,看见绿,你便会被生机点亮;囿于沙漠,看见绿,你便会被生命唤醒;泊于沧海,看见绿,你便会被希望牵引。渭北的春天,高原在泛绿,在拔节。但是,绿色,在渭北,只是春天的开始,只是春天的底色。真正让春天燃烧的是花。

  古人说“七月流火”,那只是触觉,是温度。而大自然真正的火焰是花,是一树一树,一丛一丛,一簇一簇热烈的,跳跃的,升腾的花朵。灼灼的红,灿灿的黄,皑皑的白……那颜色太浪漫,太炽热了,把整个渭北都点燃了。

  田野里,开得早的花有杏花。它未叶先花,一袭粉装,白里沁着浅红,正是冬天向春天过渡的色彩。那抹淡淡的红,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柔婉得像江南的烟雨。它的每一个花瓣里,都藏着时光的轻柔,藏着春天的婉约。杏花飘落时,把花瓣里所有的红交给了春天,像给渭北大地上铺了一张张素笺,等待更热烈的书写。

  桃花则不同,正应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它开得嫣红,开得热烈,一树桃花就像一堆火,一片桃林就是一片火海。它用一朵朵艳红,燃烧岁月的浪漫,烘烤渭北的温暖。

  梨花一身素洁,莹白似雪,纤尘不染,开得温婉而又圣洁。一棵棵梨树,在热烈又繁华的岁月里,擎起了一面面纯洁的,猎猎飘扬的旗帜。

  走进田野,最惹眼的是油菜花。远处看,地上的,像一大片金箔;岭上的,像一座小金山。走近了,炫目的小黄花万头攒动,互相挤着,涌着,像黄色的海浪。渭北多台塬,一台一台的油菜花,像把渭北人金色的希冀,一层层递上云端。

  如果说树上的花是春天宏大的叙事,野花则是春天最动人的细节。一到春天,它们就从沙石里、瓦砾里、贫瘠的土壤里,从冬天匍匐的枯枝残叶里,钻出来、挤出来。它们用色彩各异的花朵,覆盖单调和荒芜。婆婆纳、蒲公英、地黄、紫花地丁、二月兰,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开着黄的、紫的、红的、蓝的等各种色彩、各种姿态的花。它们以渺小之躯,在最辽阔、最贫瘠之域亮出各自生命的色彩。它们举起火柴头般的花朵,为渭北的春天煨火,因为它们,春天才在真正意义上完成了季节的重塑。

  过了清明节,渭北的春天便越来越深、越浓;像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长成了浓妆艳抹的少妇。樱花、紫荆、海棠、郁金香、牡丹花姹紫嫣红,竞相绽放。这些花,有的偏居农家小院一枝独秀,有的卓立路边满街流香,有的散布公园一地芳华。这些花,不负春光。它们知道,过了谷雨,夏天就来了。它们把最美的花季,最热烈的绽放,献给了渭北。正如渭北人,把韶华献给了这片厚重的土地。

  渭北的春天,不只是生长和绚丽,还有春天的声音。春天,除了麻雀,还有布谷鸟、黄鹂、燕子在天空、屋檐,在树梢的琴架上弹奏,声音清亮、婉转,是生命初醒的欢歌。田野里,拖拉机的轰鸣声淹没了几千年老牛的长哞;犁铧翻开的新土,像大地写出的笔画,和又一年的丰稔签约。

  无人机在麦田上空往来穿梭,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蜜蜂,嗡嗡鸣响着喷洒农药。药雾蒙蒙,在日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一道道微型彩虹悬于低空,像是大地架起的一座座色彩斑斓的桥,一头架在翠绿的田野,一头伸向金色的丰收。渭北的春之声,和黄土高原一样厚重、饱满。你听,少男少女站在塬上,扯着嗓子歌唱;小孩子拽着风筝线,在田野里奔跑。这些声音,有大自然的灵动,又有生活的滚烫,是渭北春天最动人的乐章。

  渭北的春天,来得缓慢,也不会倏然离去。它的每一寸绿,都向下蓄力;每一朵花,都在对接阳光;每一个声音,都在汇成交响。在渭北这片广袤而又深厚的土地上,春天正用生长勾兑贫瘠,用绽放兑换丰硕,用轰鸣彩排繁荣。

  站在渭北的田野上,人会懂得:春天,是生命的重启,更是一种向上拱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