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六月七日，儿子进了考场。
我没有送考，也没有像众多家长一样身穿旗袍或者手执向日葵去陪考。这场考试，是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收官之战，也是他人生新的起点。至于学得怎么样、考得如何，是他自己应该负责的事，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越俎代庖。更何况，我也从未奢望一场考试能改变个人或家族命运。
家里的卫生已经打扫，午饭的食材也已备好。坐在书桌前，我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手边一堆书，但此时此刻，我一个字也不想翻看，眼睛不经意扫视旁边的矮桌。矮桌是为不打扰儿子学习而购置的，就放在儿子书桌的旁边。白天，他在学校、我在单位，一高一矮两张桌子空守晨昏；夜里，他写作业，我在矮桌边做些缝补之类的杂活；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看书。看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始终在场，默默陪伴。
就在目光落下的刹那，我蓦然发现桌腿一侧，匍匐着一只极小的蜗牛。它背着一枚纽扣大小、浅灰色的壳，通体微润，静静贴在木质桌腿上，纹丝不动，似在沉睡，亦似在静默观望。这般微弱渺小的生灵，它来自何处，何时潜入我家，又用了多久才爬上这条桌腿？它又在别处蛰伏了多久，看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瞬间，我脑子里有无数的问号闪现。
家住高层楼房，离地四十余米；拔地而起的高楼无泥土的依托，也无草木的荫蔽，并不是蜗牛宜居的天地。我难以想像它抵达此处的历程：是顺着冰冷外墙一寸寸攀爬而上，经历了高空远征，还是它随着某一捆新鲜蔬菜登堂入室？如果是从地面攀爬而来，那么对它而言，每一寸爬升都是跨越山海的跋涉，每一步前行都要直面孤寂，对抗未知的风险。该有多么坚韧的生命力，才能抵达高楼之上的这一方安宁？如果是它循着清风绿意，执意要奔赴人间烟火，那么它应该有一个圆满的归宿。不驱赶、不打扰，便是我最大的善意。
来路已然无从追溯，但这渺小生灵的顽强抵达，使我无比动容。关于高考、关于成长、关于众生平凡的生命真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站在考场外等候的家长，哪个不期盼自家孩子一朝问鼎、前路坦途？可世间所有扎根与绽放，从来都是缓慢、笨拙、坚定的攀爬。没有一蹴而就的蜕变，没有不劳而获的丰盈，所有光鲜的底气，皆是日积月累的沉淀、岁岁年年的坚守。
儿子十二年的求学之路，亦是如此。没有过人天赋加持，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晨昏不辍的坚持，一如爬上十五楼的蜗牛，所有艰辛无人知晓，所有沉淀静默无声。高考并不是命运的赌局，而是时光公正的验收。它不偏爱侥幸，不辜负坚守，孩子十二年藏于笔墨、融于风骨的沉淀，便是他最坚实的底气，也是高考最通透的真谛。
回望儿子求学的十二载朝夕，满心皆是感恩。感恩岁月温柔，让我得以陪伴孩子走过最纯粹、最拼搏的青春韶华。我见证他从懵懂稚童蜕变为沉稳少年，陪他熬过题海疲惫，度过低谷迷茫。那些陪伴的岁月，我为他喜、为他忧，也在日复一日的守望中，褪去自身的浮躁，沉淀平和的心性。
看着这只悄然而至的蜗牛，我回想起一次学生家长会上，班主任老师分享的诗歌《牵一只蜗牛去散步》，作者已经忘记，但还记得开篇几句：上帝给我一个任务，叫我牵一只蜗牛去散步。不能走太快，蜗牛已经尽力爬，为何每次总是那么一点点……当时只是慨叹，我那愚顽小子恰似那小小的蜗牛，我只能耐着性子缓缓牵引，急不得，躁不得。
许多年过去，才渐渐明白，人生海海，我们皆是尘世攀爬的蜗牛，“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人人皆有轨迹，各有各的节奏。有人疾行争先，有人缓步深耕，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风雨兼程。史铁生说，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但你手里拿到的剧本，你得用尽全力去演好属于你自己的角色，因为那是你的全部。
这只远道而来的蜗牛，一定带着某种使命，在高考首日的清晨，它让我彻底放下忐忑与牵挂，予我万般释然：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皆有回响，每一种经历都是财富。高考能决定什么？决定不了什么，成败得失皆是阅历，起落浮沉皆是成长。
晨光渐盛，透过窗棂温柔铺洒，照亮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小小的蜗牛依旧静默匍匐，笃定从容。我亦心绪澄明，万般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