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俊
仲夏,晚风吹过旷野,携着熔金般的日光与清冽的谷香,漫过无垠的田畴。遍野麦禾俯仰摇曳,叠起层层金色浪涛,自足下绵延至天陲,似大地舒展的锦缎,铺展着辽阔而温柔的盛夏盛景。
我站在田埂上,任长风掠鬓,看万顷麦浪起伏翻涌,尘世积攒的喧嚣与浮躁,皆在这纯粹的金色里悄然消融。岁岁风起,岁岁麦浪,是故土藏于四季最深的诗意,也是根植我骨血里最温润的乡愁。
故乡的原野,恪守着时节的秩序,从容完成每一场生长与更迭。入夏之后,青涩的麦苗渐渐褪去碧色,历经暖阳炙烤、雨露滋养,麦穗日渐充盈饱满。初时只是点点浅金,似丹青落笔的碎色,转瞬便染遍四野,让整片田地换了盛装。千株万株麦禾亭亭而立,秸秆坚韧挺拔,穗实沉沉垂坠,细密麦芒凝着天光,在晴日里漾出细碎莹光。风过处,麦浪簌簌轻鸣,清响连绵不绝,是大地最本真的天籁,澄澈质朴,裹挟着泥土深沉的气息,漫溢在整个夏日长空。
我小的时候,始终与故乡的麦浪相依相伴。那时的夏日格外长,晴光漫野,蝉鸣声声,起伏的麦田,是童年最安然自在的天地。麦熟未至鼎盛之时,谷香清浅淡雅,糅合着青苗的鲜润与泥土的甘醇,漫遍村野。我常随祖父行走于田埂,阡陌间野草萋萋,细碎野花错落点缀,履之绵软,触之温柔。祖父头戴旧草帽,步履沉稳,俯身轻抚麦穗,以粗糙掌心丈量麦粒的丰盈。那一双饱经风霜的手,耕耘过岁岁春秋,每当望见饱满紧实的穗实,沟壑纵横的眉眼间,便漾开质朴纯粹的期许与暖意。
我总在他身后步步追随,伸手触碰迎风翻涌的金浪。长风穿田而过,麦涛层层叠叠,前赴后继,如金色流水漫过原野。麦芒轻拂指尖,微痒细碎,却自带一种治愈的温柔。裹挟在风里的麦香,清而不淡,润而不腻,是独属于故土盛夏的专属芬芳。玩累了的时候,便栖于田畔老槐树下,静看无边麦浪在天光里缓缓流动。树影婆娑,晴光斑驳,耳畔麦声簌簌、蝉语啾啾,夹杂着田间隐约的人声,岁月悠长,温柔无恙。
暮色时分的麦田,最是富有诗情。落日垂于远山,晚霞铺满天际,橘红的暮霭幕覆四野,为万顷麦浪镀上一层温润柔光。晚风渐柔,麦浪轻摇,起伏的金波在暮色中缓缓流淌,静谧而壮阔。白日的燥热尽数褪去,晚风载着浓郁谷香拂面而来,抚慰着劳作终日的土地与乡人。田垄间劳作的乡亲荷锄而归,身影错落,笑语散落风间,平淡烟火,岁岁安然。
年少不识耕耘苦,只觉麦浪万顷皆是温柔景致。待远赴尘世,阅尽霓虹喧嚣、人间奔忙,再回望故土这片金色原野,方才读懂麦浪之下藏着的人间厚重。每一株麦禾的成熟,皆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历经春风吹拂,熬过春寒料峭,在盛夏烈阳中沉淀,在风雨磨砺中丰盈。每一粒麦粒的诞生,皆是天地的馈赠,亦是农人晨昏耕耘、日夜守望的成果。
芒种至,农事忙,沉寂的麦田骤然鲜活热闹起来。金浪翻涌的田间,收割机的轰鸣、镰刀割麦的清响交织成韵,响彻旷野。乡人躬身劳作,汗湿衣襟,尘染眉眼,却无半分倦怠。俯身、收割、束捆,重复的动作藏着最朴素的坚守,一双双粗糙的手掌,托举着烟火三餐,承载着四季安稳。土地从不辜负勤勉的耕耘,春播一寸初心,秋收万顷金黄,这是世间最公允、最动人的馈赠。
我曾伫立收割后的田亩,轻抚残留的麦茬,凝望晒场上堆积如山的麦粒,心底满是敬畏与安然。这片麦田,守望村落岁岁枯荣,见证乡人代代更迭。祖辈守一方水土,循四时之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将一生烟火托付于土地,把平凡岁月,酿成岁岁丰盈的麦香。他们以大地为笺,以汗水为墨,书写着最质朴的生命篇章,坚韧且从容,平凡亦璀璨。
风起麦浪,年复一年,往复不休。麦田从未缺席盛夏的邀约,故土亦从未缺席游子的归期。尘世奔走,我们终日被琐碎裹挟,在喧嚣中浮沉,时常心生迷茫疲惫。可每当忆起故乡的万顷麦浪,心底便生出绵长的温柔与磅礴的力量。那片金色原野,静默驻守故土一方,不问流年,不问归期,始终以最澄澈的模样,安放我所有的思念与归途。
翻滚的麦浪,亦是人生的隐喻。人间万事,皆如麦禾生长,唯有耐住荒芜、熬过酷暑、默默沉淀,方能褪去青涩,收获丰盈饱满。所有寂寂无闻的坚守、日复一日的耕耘、漫长静默的等待,终会在时光的淬炼中,结出硕果,不负初心,不负岁月。
晚风又起,麦浪万顷,层层荡荡,漫向天际。晴光铺野,谷香漫风,簌簌麦响,声声安然。我静立田垄,看落日熔金,看金波逐风,心中万千心绪,尽数归于澄澈平和。
遍历人间风景,方知至美不在远山星河,不在市井繁华,而在故土岁岁如约的麦浪,在烟火人间的踏实安稳。风吹麦浪,涤尽俗世浮躁,送来岁月清宁。这漫野金黄,是盛夏写给大地的诗行,是土地馈赠人间的温柔,更是镌刻在我灵魂深处、永不褪色的故土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