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筠
立夏过后,正是赏芍药的好时节。
俗语云:“谷雨三朝看牡丹,立夏三朝看芍药。”芍药性子慢,春季结束,百花开尽,它才浓妆艳饰,粉墨登场。
世人将牡丹称“花王”,芍药则被誉为“花相”。二者虽同属芍药科芍药属,且花期相近,但牡丹先开,芍药继放,有“殿春”之意,形成“一王一相”的自然秩序。再则牡丹雍容华贵,象征帝王之尊;芍药文雅内敛,有辅佐君王的宰相之气,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芍药为草本植物,姿态婉约柔美,不似牡丹木本之伟岸,却具谦和坚韧之质,契合“宰相”辅政而不僭越的形象。其实,这只是人们的主观评判,芍药并不介意,也乐得成人之美,甘愿俯首牡丹身后,不越界,心笃定,始终坚守着秩序与德行,彰显君子之风。
“四相簪花”的典故,是流传千年的佳话。北宋科学家沈括在其《梦溪笔谈·补笔谈》中有详细记载:庆历年间,时任扬州太守韩琦邀王安石、王珪、陈升之三人在官署后花园赏芍药,有一种叫“金带围”的芍药一枝四岔,每岔均开一朵花,而且花瓣上下呈红色,一圈金黄蕊围在中间,因此也被称为金缠腰。此花花色艳丽、奇特,据说此花一开,城中就要出宰相。于是,四人头上各簪了一朵“金带围”芍药花。说来也奇,此后三十年间,这四人先后皆官至宰相,不能不说芍药在其中似乎也有护佑之功。
芍药在古代也被称为“将离”,缘于男女离别时互赠芍药的习俗。《诗经·郑风·溱洧》中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描写了先秦郑国青年男女郊游离别时互赠芍药的场景。古人认为芍药能表达依依不舍之情,离别之际赠送芍药以寄相思,这一习俗使芍药成为中国的“爱情花”,意义相当于“折柳送别”。而且芍药开于春末夏初,有“送别春天”之意,文人雅士因此赋予其“殿春”“将离”的雅号。
中国古代有十二花神之说,也就是农历十二个月的司花之神;芍药获得“五月花神”的美誉,也是当之无愧。那日和几位好友小聚,兴之所至,来到附近的植物园赏花。当时已是晚春,大多花已败落,但走进芍药园,眼前却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红、紫、粉、白、黄各色芍药繁花似锦、斗艳争芳,且花容俏丽、芳香馥郁,造型各异、千姿百态,令人目眩神摇,惊奇不已。据说如今的芍药已发展到九大色系、十三个花形、六百多个品种,一花开似百花放。我们俯下身,一朵一朵细细品赏。“落日珊瑚”的花瓣如蝶翼般轻盈,黄色的花蕊明亮温柔,像烟花,如梦似幻。最神奇的是开放时它会不断变换颜色,先深粉再橘粉再浅粉,最后成奶油色,如落日西沉,余晖映照,美轮美奂。“晴雯芍药”花瓣分散,呈碗形,颜色是艳丽、张扬的粉白色,似与《红楼梦》中的丫鬟晴雯活泼不羁、伶俐娇俏的性格相类,得此命名倒也恰切。“杨妃出浴”花朵层次丰富,花瓣干净厚实,给人纯洁无瑕之感,花色为纯白色,仙气十足,偶尔带有红丝,更添娇羞,正如贵妃出浴,娇媚动人。“巴茨拉”由芍药和牡丹杂交而成,亮黄色的花瓣像阳光洒下的光芒,灿烂耀眼,看一眼就觉得心情也欢快起来。“黑海波涛”红得发黑,色泽浓郁,媚而不俗,有淡淡的丝绒质感,它的花头不大,开得也极节制,如一位矜持的贵妇,典雅又复古。徜徉芍药花丛,婀娜的花姿、妖娆的风韵,如遇绝色佳人,不免让人心醉神迷。
无怪乎,历代诗人均以芍药为题,争相吟咏。唐代著名文学家柳宗元《戏题阶前芍药》诗中曰:“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赞芍药殿春而开,独留晚春之美。大诗人白居易也有诗曰:“今日阶前红芍药,几花欲老几花新。”借芍药开落,悟色相虚幻。宋朝秦观《春日》中的“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乃千古名句,将芍药带雨的娇柔情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宋代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云:“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借扬州芍药寂寞开无主,抒家国沧桑之悲。苏轼《赵昌四季·芍药》道:“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以美人喻花,写出了扬州芍药的风流绝代。芍药以其富丽而不骄的花相风骨,成为文人心中隐逸高洁的精神寄托。
据说“芍药”之名最初是由“绰约”音演变而来,这种口语转化,巧妙地体现了芍药花姿优美的特点。而芍药,不仅美在表面,其根部也可入药。芍药的根茎炮制后称为“白芍”,能镇痛、祛瘀,还可养血调经,敛阴止汗,平抑肝阳。所以说,芍药之美,由表及里,秀外慧中。
花之贵,不在争先,而在压轴;人之美,不在张扬,而在内敛。芍药如是,君子亦如是。芍药不愧为花中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