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
每发表一篇文章,我就会拿一支红圆珠笔,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对应的城市上,点上一个红点。
年轻时做过文学梦,整晚都趴在方格纸上写字,总觉得写出来的字能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后来进了银行,报表、数据、会议填满了每一天,再没时间和精力去写。什么时候停笔的,早已记不清了。
这一停,就是三十年。去年换了岗位,不再那么忙碌。某天坐在电脑前,忽然又起了写作的念头。圆梦也好,排遣也罢,总之又拿起了笔。五月的一个上午,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整整五分钟没动。不知道写什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从前的事,于是敲下了第一个字。写完《青瓷碗里的鸭血粉丝》最后一行,我读了三遍,像是见到了三十年没见的老友,面熟,却不敢相认。投稿时,本没抱什么期望;没想到竟发表了,这是我重拾写作后的第一篇见报文章。见报那天,我在“南京”旁边的空白处点了一个红点。三十年前熬夜写作的那个毛头小子,终于从空中落到了地面。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写作。我坚持每天写一到两篇,有的时候写得好,有的时候写得不好。写得不好的便丢掉,也不心疼。
武汉那个点,我点得最果断。那里曾经是我女儿上大学的地方,去过几次。当《志愿里的远方》发表后,编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又仿佛听到了江风的声音,那样柔情,又那样亲切……
在点上海的那个红点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决算夜、银行年》这篇文章记录了我难忘的一个年终加班的夜晚,现在已经成为我们这代银行人美好的回忆了,幸好还有文字留下。
那么多红点中,重庆那个我点得最轻。《陪母亲去体检》发表后的一个夜晚,我在书房坐到很晚。三十年前,每次退稿信寄来,母亲就坐在书桌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我叹气。后来我不写了,她也从不催促。去年重拾写作,告诉她后,她说:“喜欢就继续写。”如今,我的文字能去往全国各地,可她的眼睛已看不清小字了。为她戳下这个点,那个陪我叹气的老太太,应该能感觉到。
最远的地方,是拉萨。《舌尖上的年味》见报那天,我查了林芝的天气,下雪了。江南的水汽被揉进纸里,带着油墨的气息翻过唐古拉山。它会落在谁的手上?在谁的炉边被展开?也许是一位藏族老奶奶,也许是一个开面馆的年轻人;有人看一眼便丢开,有人拿去垫碗底。都行。字走到那里,就够了。
地图上有很多地方还没有填满。这辈子很少出远门,但是每一个字都代替我走了好一段路。因此,我也不着急。每周照常写一到两篇,在投稿之前一个一个地检查标点符号,把每一句话默念两遍。有些句子读起来不太顺畅,修改了几遍还是不太通顺,我就先留着。隔上一段时间,再去改,直到满意为止。
至于这些字最后到了谁手里,是垫碗底还是包油条,那就是其他人的事了,更是明天的事了。
而我,只负责想,只负责写,一直写到写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