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舜
央视一套热播的电视剧《主角》,改编自陈彦的同名长篇小说。
故事的主线,是秦腔名角忆秦娥的艺术传奇。一个放羊丫头,最终蜕变为独步舞台的“秦腔皇后”,看着看着,总让人忍不住想起另外几个人物:金庸笔下在藏经阁里默默扫地的老和尚,还有周星驰电影《功夫》里隐于猪笼城寨的苦力强、裁缝师傅和炸油条的摊贩。
细细咂摸,这些在不同故事里流转的身影,骨子里其实是一路的。忆秦娥刚进剧团时还叫易青娥,本是来学戏的,命运稍不留神一个拐弯,她就变成了烧火丫头。在后厨跟柴火、灶灰打交道,整天脸被熏得漆黑,没人正眼瞧她。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丫头,后来凭着一手“吹火”绝技艳惊四座。和少林寺的扫地僧有点相似,金庸写他“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一副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模样,可他一出手,所谓的顶尖高手便如纸糊一般。两个人,一个藏的是戏,一个藏的是武,都把惊雷按捺在骨子里,唯有亮出来的那一刻,才惊心动魄。
在《主角》里,比女主角藏得更深的,是调教她的那四位老艺人。苟存忠,唱旦角的,看大门看了十三年;古存孝,武生兼导演,流落半生;周存仁,武戏出身,落魄时看管大门;裘存义,本是花脸,后在剧团当食堂伙管。四位老人,名字里都带个“存”字,合起来正好是“忠、孝、仁、义”。这四个老头,硬是把一个灶灰里爬出来的丫头,托举成了秦腔舞台上的主角。说他们是剧团的“扫地僧”,一点也不夸张。但他们与武侠小说里的隐士又有所不同。少林扫地僧是无名的,他的“藏”近乎神迹;而这四位师父是有名的,只是他们的名头被时代的风沙暂时掩埋。在不唱老戏的岁月里,他们后退一步,在社会的角落里,看大门、管食堂,可身上的戏没丢,心里的气也没泄。他们身上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守着那点本事的孤傲,而是那种守着的方式:不急,不怨,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刀刃依旧锋利,只是轻易不肯示人。
这种人物群像,在文学与影视作品的脉络里,其实隐伏着一条漫长的暗线。从话本小说里那些大隐于市的贩夫走卒,到《功夫》里使十二路谭腿的苦力强、练洪家铁线拳的裁缝,中国人对这种“真人不露相”的故事情有独钟。越是有真本事的,越是不写在脸上。在古老的生存智慧里,锋芒毕露有时也意味着浅薄,含蓄内敛方能行稳致远。这背后,是中国人延续上千年的生存哲学:信得过时间,才藏得住锋芒。“藏”,骨子里是一种生命的从容。它笃信手艺不会被岁月消磨,相信该来的时候总会到来。而到了该出鞘的那一刻,他们亮出来的往往不是炫目的手段,而是做人的风骨。
这种哲学落在笔端,便是中国书法里讲究的“藏锋”。王羲之说“存筋藏锋,灭迹隐端”,黄宾虹讲“藏锋逆入”。落笔的时候,笔锋要逆势藏进去,不能露了尖。为什么?因为藏了才有后劲,饱蘸墨汁的那一笔,才具有力透纸背的力道。一上来就急于展露的,字迹往往飘浮、浅薄、立不住。
苟存忠最后的一场戏,演的是《鬼怨·杀生》中的李慧娘。他在台上终于拼尽全力,吹出了执念多年的81口连珠火,把全场观众看傻了,可接着就倒在了自己最绚烂的时刻。他把命藏在戏里,藏了一辈子,到了最后一口气,连命一起亮在了台上。书法藏的是笔锋,他藏的是命。那一口血,就是他留给人间力透纸背的最后一笔。
四位师父教的,从来不只是绝活。他们让她明白:真正的手艺是长在骨头里的,不必时时挂在嘴边炫耀。所以当忆秦娥后来成了“大角儿”,身上始终有一种内敛的收束感。藏,不是为了永远消极地隐忍下去。四位师父守了十几年,待老戏重唱,该上台就上台,该传艺就传艺。苟存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该吐火时依然拼尽全力。他明白,有些东西多亮一次,世上就多一个人记住;多带出一个徒弟,戏曲的根就能往泥土里多扎下一寸,而忆秦娥就是那条根。
所以,《主角》里的“藏锋”美学,其实是一种更结实的信仰:相信好东西值得被守住,相信总有一天它会被重新看见。那些守了一辈子的人,也许自己等不到最好的时候,但他们用单薄的肩膀构成了桥梁,让后来的孩子们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这么好的东西,它也会一直存在。
这也是这部电视剧让人动容之处——当忆秦娥历经艰辛在艺术上登临绝顶,她身后站着的,是那一排灰扑扑、不显山露水的老艺人。他们用一时的沉寂教会我们:真正的锋芒,藏得再深,最后还是会亮的。那不是运气,是一辈辈人拿命在续着的灯火。
这大概就是“藏锋”二字里,最沉也最亮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