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欣
家门口的健身房，包月包年，优惠很多。于是，十年不游泳的我，重新开始步入泳池。
十年前，博士生住宿楼旁边有泳池，宿舍洗澡不方便，得下楼，而泳池自带洗澡间。为方便生活，就自学游泳。对于深水区，那时候是胆怯的。虽然去过深水区，但记忆不会欺骗我，在深水区我曾经有过溺水经历。写下这次溺水经历的时候，又想起高中时代的一次溺水，那时候完全不会游泳，不小心掉入水里，被人捞了上来……
博士毕业就立即投入工作，这十年不断搬家，没有寻找合适的泳池，但总蠢蠢欲动，想到在水里一呼一吸的日子，就觉得泳池在向我召唤。
再次游泳，还是没有报班。作为一个喜欢自我摸索探测世界的人，我更喜欢过程——过程中的得意或失意，过程中的缺失与满足，过程中突然之间像顿悟人生一般，获得很多……对于我，过程是目的，不是手段，我的目标不是尽快游过深水区，而是下水的过程。整个人生亦然，我追求过程性的快乐，逐步去追求想要的东西、想过的生活。
新的泳池，不像学生时代的泳池。学生时代的泳池，安全员坐在泳池台阶边快要升入天花板的救生员瞭望台上，手边放着救生杆和游泳圈，随时准备救人。我现在游泳的泳池，救生观察台是有的，但没有教练坐那里。倒是有好几个救生员，他们坐在深水区尽头、摆着一张桌子的椅子上，一些玩着手机，一些观察着泳池。有报班的学员来了，他们才起身教学。我没有报班，还是来到了水里。因此，我有时想如果遇到危险，也许就会成为流动的电子屏幕界面的一则新闻……但我还是想挑战自己。
我决定一个人穿过深水区，从这次下水的第一天就决定了。其实，从十多年前第一次下水我就决定了，我要自我摸索着一个人穿过深水区。我喜欢的一个外国作家的一部作品里，他写一个跟随父母流亡的少年在失恋之后想念故园，决定一个人穿越边界线，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把这当作成长的荣耀、走出失恋的一种个人仪式。每次下水，我都会想到这部作品里那个独自去穿越警戒线的少年。
很多年了，我独自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买房，一个人装修，一个人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下来。家不只是一座房子，但当房子里的一切被我购置，我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它、维修它。记得当时，我买了一把电钻和一把电锯，把房间里自从住进来就不太满意的一些木头家具按照自己的想法该割的割，该下钉子固定的下钉子固定。掉了墙皮的墙壁，开始我请了工人；后来，我自己小面积地一点点用铲子刮出来，然后涂漆……电表箱裸着的地方，我买了一幅画来自己装上去；洗衣机旁边，安装了一个可以洗拖把的池子；用了几年、暗下去的或者已经坏了的灯，统统换成新的灯管，装起来……现在，我计划着对开始就不满意的美缝重新进行个人的整改。
我已不再年轻。尽管心理上我很早就精神独立，经济上亦然。然而，我心理上总有那么一块指望依赖人的角落，这个角落总使我在一些时候落入一种莫名的痛楚里。随着我独自买各种器具收拾自己住的这间房子，随着我一次次下水，我觉得我在释放这种有时想依赖人而产生的痛楚感。包括在厨房，节假日我比以往更不费力地安排自己的一日三餐。
也因此，我可能潜意识把独自一个人游过深水区，当成彻底消除这种痛楚感的仪式吧？我决定勇敢地直面我曾经的溺水经历，相信自己可以独立游过深水区。在重新开始游泳的第十四次，我决定独自一人去游过深水区。
头埋下去的时候，我想到十多年前那次溺水的经历，其实并不是因为呛水我才失败，而是在深水区，我内心突生怯意，觉得自己无法撑到浅水区，才开始呼救溺水的。而那次，我还是自己一个人游到了浅水区。我知道，我不是不能，而是心理上不敢。我必须克服自己的怯意，就如人生一些时刻，克服对他人的期待和依赖。当意志力满格的时候，我知道我完全可以挑战。
于是，我暗示自己深水区也是浅水区，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一呼一吸，岸下也是岸上，生活随时可能卡住，而真正勇敢的人，会调整自己，自如地通过。这次我做到了，一点都没有压力地从浅水区到了深水区，然后由深水区游回浅水区。距离我第一次下水游泳的时间，隔了十三年；距离我不下水游泳的时间，隔了十年。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我的生活就像始终停止在某个地方，我游不过去。尽管我一直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在过生活，但经常会有一种痛楚感突袭，从我内心像地震一样传开来。我深切知道，这仍然是一个人不够独立、寄望于某个人或某件事的完成的冲动和期待。我知道，终我一生，我如果无法摆脱这种痛楚感，必然时时被这种骤然而至的感觉袭击，慢慢坠落。因此，当我一个人穿过深水区的时候，那种内心的喜悦如同海龟身上的藤壶纷纷脱落，如同多年捆绑的绳索自行断裂，如同憋闷的空间突然开了天窗，吹入了带着清新空气的凉风……
一个人游过深水区后，我有一种终于在海水里找到一把心灵钥匙之感，拿着这把钥匙，我就可以重新去独闯天地。生活有时一小步，心理却是一大步。
从泳池出来，薄暮时分，西天角铺满彤云，如同庆祝。一个人游过深水区，我不再觉得生活有什么可以将我束缚，皆可通向自由。走在大路上，想到我喜欢的作家小说里的那个少年，他最终也去穿过了他人生的边界线，他把这当作是人生的荣耀、重启人生的一个仪式。对于我，这一次说来微小但隔了很多年，其实也是意义感很足的突破，也算是重启崭新人生。想想，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