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维
周末,晨起,习惯性推开窗,不经意间,窗外一抹嫩绿翠生生撞入眼帘!
我惊喜地发现,那盆被遗忘在空调外机上不知多久的韭菜根,不知何时竟又悄然探出了头!柔嫩的叶片边缘,晕染出淡淡的黄。寥寥三五棵,破土而出不过短短两三厘米,似襁褓里的婴儿探出软糯的小手,如懵懂稚子刚从酣睡中睁开了眼,怯怯的,又藏不住满眼的好奇,悄悄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几丛韭菜根,是我三月初从单位的菜园地带回家的。开学初,校工重新规划菜园子,清理出来的韭菜根这里一堆、那里几簇,散乱丢在地头。那日和同事路过菜园地,便随手挑了几簇带走。回到办公室,我随意将装菜根的塑料袋搁置在桌下的纸盒子上。
那日下班匆匆忙忙,便彻底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待到低头猛然发现,已是第三天下午了,袋子里的韭菜根干瘪萎黄,旧麻绳样蜷缩在一起,毫无生机。
我在小区院子一丛灌木下发现被丢弃的花泥,便用塑料袋装了一点拎回家。又在厨房寻了个装草莓的小塑料盆,草草把这几簇韭菜根埋下去,浅浅浇了点水,放在卧室窗空调外机上。往后偶尔想起,便随意浇上些许清水。韭菜总算冒出了芽,鹅黄纤瘦,稀稀落落,稍微长高点的,叶子卷曲着,一副先天营养不良的样子。时日渐久,偶尔抬眸望向窗外,那个塑料盆里竟慢慢枯黄一片,成泥土色了。当初新生的几片叶子,细线一样皱巴巴趴在盆里,渐渐和干裂的泥土混为一体,不仔细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晨起,惊喜地发现开头的一幕。眼前的绿,让人感慨,一株小小的植物,在贫瘠中竟能迸发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我不禁想起了她——那个失去双腿,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却仍然对生活微笑的女人。
初次遇见她,是一次山间行路。车子在蜿蜒曲折的山间水泥路上缓缓行驶。车窗外,低矮绵延的山坡上,满目葱茏。突然,远远的前方路侧,一个缓缓移动的“褐色物体”,牢牢牵住了我的目光。车子缓缓靠近,我定睛凝望。哦,那是什么?一个竹编的背篓在移动!再细看,背篓上方露出浅浅半个脑袋!我心底骤然一颤!一个从胯骨以下齐齐消失的“半截人”!她双手套着拖鞋,以手为脚,支撑着半截身体,正一摇一晃,缓慢而又艰难地蹒跚前行!
我缓缓压低车速。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恬淡从容的脸,眉眼温润,目光平和,光洁的额头上,一缕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紧紧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她淡然望向路过的我,继续前行。我再三邀请,她才应允顺路搭乘我们的车。闲谈得知,十岁那年,她和母亲一起去赶集,一辆失控的汽车猛然朝母女俩撞了过来,来不及思考的她凭着本能,猛力把母亲推向一边,而自己却被卷入车轮下,双腿齐根轧断。三十一岁那年,丈夫身染恶疾,不治而去,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度日。
她说,用了很久的时间,把屋子周围稍平整一点的土地一一开垦了出来,种上各种蔬菜。除了自家吃用,大部分都靠她一趟又一趟赶集摆摊卖出去。仿佛在说别人家的故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平静的湖水,明亮,不起一丝波澜。
到她家后,我有幸见到了她的一双儿女。乖巧腼腆的女儿读二年级了,她羞涩地给我展示自己的绘画《一家人》。画面上,蓝天、白云,芳草萋萋;爸爸拉着姐姐,姐姐牵着弟弟,弟弟紧紧依偎在妈妈身侧,一家人眉眼含笑。稚嫩的笔触,干净的色彩。最令人动容的是,画面上妈妈和所有人一样,与女儿相似的花裙子下双腿修长、健美;所有人都笑着,花儿一样,满满的爱与欢乐。
院子里的小桌旁,男孩依偎在妈妈身旁,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好奇地盯着我;女孩正一笔一画地写作业。一阵风过,空中飘下几片细碎的花瓣。一片粉白的花瓣轻轻落在女子发间,男孩细心摘下花瓣,递给母亲,母子俩都笑了。
“我有双手,可以种地种菜,一家人生活过得去!我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健健康康地长大!”她从容说道,眉眼间一直挂着清淡的笑意,就像山野路边随处可见、不知名的小花,平凡却勇敢。抬眼远望,小小的院落,掩映在四周一层层深浅错落的绿意中。一方方菜地,毯子样铺展开来,似乎能听见无数嫩芽拔节的声音。
窗外的韭菜,已然绿意盎然。我依旧很少去打理。我知道,它、他们,世间万物,任何一个弱小卑微的生命,都有在逆境中迎风生长的能力。向阳而生,追光而行,让生命迸发出蓬勃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