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听到孙女背诵唐诗《观刈麦》,我便插嘴道:“这首诗是白居易任周至县县尉时写的。诗中的南冈,就是现在周至县的马召镇一带。”
“我长这么大了,还没有看到过割麦子呢!”闻言,孙女顿时来了兴趣,吵着要我带她到南冈去,看看诗中描写的麦收景象。城里长大的孩子是该补上这一课了,否则真不知道什么是“粒粒皆辛苦”!
从南山上飘来的熏风,漫过秦川的院落田垅,给大地涂上了一层金辉嫩黄,小麦从东往西逐渐成熟了。温热的风,送来阵阵醉人的麦香;布谷鸟高唱着“算黄算割”,催着人们抢收抢种、颗粒归仓。
我驾车载着孙女,前往唐诗中的“南冈”。途经鄠邑区境内时,路边一大片金黄的麦田迎面袭来。田畴中,一架联合收割机“突突突”地在麦浪中穿行。见状,我把车停下,携孙女来到田边地旁,让她近距离感受麦浪的婆娑、机器的轰鸣和带着粉尘的小麦清香。只见联合收割机边收割边脱粒,把方方正正成捆的麦秸“吐”在身后。广袤的麦田里空无一人,只有收割机在来回奔忙。麦田尽头的大树浓阴下,圪蹴着一位老农,正在悠闲地呷着香茶,旁边放着热水瓶和碗筷,这显然是为农机手准备的。大树上的乌鸫鸟,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着情歌。此刻,一派田园的温馨和宁静。孙女好奇地左顾右盼,若有所思。
继续驾车西行。一顿饭的工夫,就来到周至县马召镇丁字路口。下得车来,我指向东南方向的南原一带说:“这就是专家考证的南冈了。”但令孙女失望的是,这里并没有诗中所描述的忙碌景象,甚至连成片的麦田也没有。见状,我忙向路边的人打问。回答说:“现在都种成猕猴桃了。种麦的不多了!”我又锲而不舍地问,附近哪儿还有收麦的?那人不解地说:“你再往北走走,那一带有几家种粮大户。”沿108国道继续往北行,果然看到路边上百亩的麦田正在收割。依然是只有收割机在田间忙碌,收割、脱粒一气呵成。孙女不解地问:“南冈的麦秸怎么不打捆呢?”我说:“这是收割机的另一种机型,农户可以根据加工造纸和秸秆还田等不同需要,对麦秸进行多样化处理。”
归途中,孙女没有了来时的兴奋,但多了几分思考。为了不让孙女失望,我讲述了自己上初中时参加夏收劳动的苦涩和甜蜜。
五六十年前,每逢三夏大忙,机关学校就要停工停课,下乡帮助夏收夏种。那年,我们班来到渭河北岸一个叫肖家村的地方参加夏收,吃住都在农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喧闹的人声吵醒了,队长分配男生割麦、女生扎捆。麦地里,农民伯伯手把手地教我们用镰的技巧:“左手拢麦要抓稳,右手挥镰要平准。刀刃吃进麦秆根,一拉到底不回顿。”刚开始,同学们新鲜好奇,大呼小叫。过不了一会儿,麦田里就悄无声息了,只有镰刀割麦的“嚓嚓”声。俗话说:“麦梢黄,晒断肠。”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晒得麦地蒸腾滚烫。同学们个个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上,仿佛听到了“滋滋”的声响。我的脊背被烤得火辣辣的,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贴裹在身上。被蚊虫叮咬得满身疙瘩,经麦芒蜇刺、汗水浸泡,奇痒难忍。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不到两个小时,我就累得腰酸腿疼,浑身难受。此时此刻,我真正明白了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汗水,懂得了“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啊”的一声,把大家惊得都直起了腰。原来,有位同学的镰刃不慎割伤了小腿,眼看着鲜血就渗了出来。他急忙向大家示意不要声张,迅速抓了一把浮土捂在伤口上。午饭过后,我们接着挥镰收割。这时,我觉得握镰的手隐隐作痛,原来是手上磨出了水泡。休息时才知道,不少同学手上都起了泡、扎了刺。但谁也没有喊疼叫累。晚上吃完饭,大家倒头便睡。第二天,队长仍然分配大家割麦,还在大喇叭里表扬了我们。
一天傍晚,我们刚收工回来,个个筋疲力尽。大家正要休息,忽然高音喇叭里传来了生产队长急促的声音:“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天气预报有白雨!男劳力到地里拉麦,女劳力都上场院。快些,都快些!”闻讯,大家如同战士听到了冲锋号一般,纷纷跑出门,与老天争夺将要到手的粮食。我和大家一起,在场院里紧急收粮装袋、拉席遮盖,摞集子、起麦垛,一直忙活到半夜。忽然,凉风骤起,乌云翻卷,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噼噼啪啪砸了下来;雨水时大时小,忽停忽骤,房东老大爷焦急地望着乌云翻滚的苍穹。见状,我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两句诗:“白发老农如鹤立,麦场高处望云开。”幸亏及时抢收,田里场内的麦子并无大碍。这时,同学们才亲身体验和真正理解了“龙口夺食”的确切含义。
在缕缕麦香穿越的氛围中,我对孙女说:“虽然麦浪年年依旧,但南冈刈麦却岁岁不同;它是千年农耕文明的生动见证,也是时代前行的深刻印记。”孙女听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