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良艳
神话是一个民族在精神发育初期的文化叙事。当我们从神话的角度重新审视中华文明，会发现在中华文化遗产背后，在中华文明标识的深层，同样涌动着由古老神话所构成的表达原型。秦岭及其周边地域形成并流传的神话传说，不仅仅是精彩的故事，更是一套极具原型意味的观念系统。借助一系列奇珍异宝、奇山异水、奇闻轶事，华夏先民建构起了关于宇宙、社会和自我的认知体系，并深刻影响了中华文明的特性。深入挖掘秦岭神话的文化内涵与观念原型，阐释其当代价值，对于探源中华文明、赓续中华文脉，深刻理解中华文明的统一性、连续性和包容性具有重要意义。
——恢宏丰赡的秦岭神话。秦岭和合南北、泽被天下，自古至今都是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核心区域。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赋予了秦岭神话恢宏的内容体系，形成了层次分明、相互交织的故事传说。其一，从炎黄到周秦汉唐的始祖神话与英雄崇拜，构筑起中华文明的根脉谱系。华胥氏建国立邦、繁衍子孙；伏羲氏演画八卦、结绳记事；女娲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神农尝百草、教民耕种；黄帝振德修兵、以定天下，共同构成了华夏民族的创世神话与始祖传说。周秦汉唐定都关中，依凭秦岭，制礼作乐，抚恤万民。秦汉以后，以终南山为核心的太一神话，将山岳崇拜和大一统观念相结合，催生了以秦岭为核心的地理神话系统，秦岭成为了王朝兴替与中华文明演进的精神地标。这些神话传说与历史叙事相互印证，让秦岭从自然山脉升华为民族始祖的诞生地、英雄功业的承载地、文明赓续的发源地。其二，以终南山为核心的道家仙话，塑造了中华文化的归隐传统与生命哲学。老子西行、紫气东来、尹喜问道、楼观台讲经等神话与历史传说，赋予终南山“天下第一福地”的美誉；张果老、刘海蟾等仙真在这里隐逸修道，留下炼丹济世、超脱尘俗的传说；全真派在此开宗立派，融合儒释道思想，将修身养性与天人相和融为一体。道家仙话以自然为宗、以清静为本，强调顺应天道、返璞归真，成为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归宿与大众生命追求的重要寄托，赋予秦岭山水以阴阳交泰的文化气质。其三，山鬼精怪的灵异传说，承载地方性生活经验与世俗伦理。秦岭地域辽阔、山林幽深、人文历史深厚，五丁开山、石牛粪金、韩信辟路等神话传说折射出先民开山辟路、往来交通的集体记忆；毛女避难、石鳖作祟、山精护林、灵物报恩等诸多口头叙事，将自然山川人格化、灵性化。这些传说贴近民众生活，寄托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善良的褒扬、对正义的坚守，把山林生态与人间道义相连，使秦岭神话扎根民间、活在当下，成为乡土文化与民俗传承的鲜活载体。
——秦岭神话的观念原型。秦岭神话并非简单的故事汇编，而是沉淀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观念原型，塑造民族的思维方式、价值追求与精神品格。一是天人合一的整体观原型。秦岭神话始终将人置于天地自然之中，强调山川与人类共生、神灵与世俗相融，反对主客对立、征服自然。从伏羲观象授时、顺应阴阳，到道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再到民间传说中护山惜物、敬畏生灵，都彰显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核心理念。这种整体观突破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成为中华文明处理天人关系的重要遵循。二是多元一体的历史观原型。秦岭地处南北交汇、农牧交错地带，神话叙事融合华夏与周边族群文化，呈现出“和而不同、多元共生”的特质。炎黄部落在这里融合、周秦汉唐文化荟萃、儒释道思想交汇，都在秦岭神话中得到体现，印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历史必然性。三是崇德爱民的伦理观原型。秦岭神话始终以道德为核心尺度，始祖与英雄皆以利民为本、以德化人。炎帝为民尝草、不惜身死；黄帝教民耕织、安定天下；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归心，仙话传说以济世救人为功德，民间传说扬善惩恶、崇尚道义。这种以民为本、崇德尚义的伦理原型，转化为“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政治理念。四是自强不息的价值观原型。从女娲补天到神农开拓农耕再到历代志士依秦岭而励精图治，秦岭神话贯穿着刚健有为、坚韧不拔的精神气质。面对自然挑战与社会危难，先民不避艰险、奋发进取，铸就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品格。这种自强不息的价值观原型，激励后人攻坚克难、砥砺前行，成为民族精神的鲜明标识。
——秦岭神话的当代价值。秦岭神话的原型意义，在当代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与实践指向。在生态文明建设层面，秦岭神话的天人合一智慧，为守好“中央水塔”、筑牢生态安全屏障提供重要启示，提醒我们要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摒弃过度开发，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在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层面，秦岭神话作为祖脉文化的核心载体，能够凝聚情感共鸣，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社会治理与道德建设层面，崇德爱民、尚义向善的伦理原型，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契合，有助于涵养公序良俗、弘扬新风正气，夯实社会和谐的道德根基。在文化传承与创新层面，秦岭神话为文艺创作、文旅融合、非遗保护提供丰富素材，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祖脉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作者单位：西安翻译学院陕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