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民
老县城不大，小巷不长，不到一华里长，宽窄只能让两辆人力三轮车贴身而过。
小巷的早市东西走向，一旁为早起的人们供应吃喝，另一旁销售蔬菜、瓜果、肉食等生鲜。
最初只有几户人家开着早餐店，后来店铺多了，乡里人也跑来赶趟摆摊，这里便成了小县城南新街人气最旺、最热闹的市井之巷。天还笼罩在模模糊糊的影子里，县城老街的脉搏，却已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提前搏动了起来。你听，从乡下蹬来盛着满满鲜菜的三轮车链条“嘎吱”作响的声音，小商贩的叫卖声，还有三三两两没睡醒的老大爷老太婆一大早赶早市的嘈杂声，以及工薪族上班前来用餐的相互寒暄声，汇聚成一曲交响乐大合唱，唤醒了小巷早市的梦幻。
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地平线上射入毫不遮掩的小巷，早市便豁然呈现出五色斑斓的全部景象，极为诱人且香气扑鼻。早市的一旁，是专供各种食客餐饮的地方。映入眼帘的第一家，是李二嫂的鲜包店。“要吃快来，有大肉的、三鲜的、地软粉条的、豆腐萝卜的。”随着主人的一声吆喝，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像无形的大手，抚摸着每个人饥肠辘辘的肠胃。紧挨着的，是王胖子的油条店，油锅“滋滋”作响，面团在他手中经过揉、拉、扭、炸，下锅时“滋啦”一声，不一会儿捞出蓬松、酥脆的油条，咬一口“咔嚓”作响。在老常家摊位上，只见主人从锅里捞出一块肥瘦相间的腊汁肉，用刀剁成碎末，然后把热坨坨用刀划开，将肉末夹进去，再灌进肉汁，光看不吃也会垂涎三尺。
“刚磨的豆腐脑，咸香入味，热乎着哩！”李老汉推着豆腐脑车子走来。他的铁勺舀起瞬间，嫩白的豆花在碗中颤动，浇上红亮的油泼辣子和喷香的芝麻汁，再撒把切碎的香菜和榨菜，香气立刻漫开。卖甑糕的小伙子，蹬着人力三轮车来回穿梭。车上有一口深圆大铁锅，陶盖一揭开，热气腾腾的糯米、红枣和芸豆交融出浓郁的甜香。老王家的牛羊杂泡馍，汤浓味正量大；不少打工族一早赶来咥上一碗，要管一天的饱肚……
早市的另一旁，则是蔬果生禽市场。刚从田间采摘的大青菜、菠菜、荠菜、苔菜等绿色蔬菜，叶片上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儿，捆捆绿得发墨。带着鲜嫩缨子的白萝卜如玉，红萝卜似霞，根部沾着潮湿的泥土，精神焕发。刚从田里挖来的大葱、蒜苗，撅下的香菜等，紫得发亮，青得滴翠，依次排开，展示着泥土味的原生态……李大妈高兴地提着一笼刚摘下的黄瓜，青绿而细长，顶花带刺，翠色喜人。刘二婶让儿子拉来一大筐普罗旺斯西红柿，皮薄肉厚，像一个个红灯笼，很快也被顾客买了个精光。
“要买快来，别嫌价贵，吃了准会忘了生日！”这时，人称“黑女子”的翠翠，骑着电动车，车子后架两边各带着一筐鲜草莓和一筐圣女果，都是按规格盒装的。如今生活好了，大多数人不愿讨价还价，只要想吃就买。一摊主边整理着蔬菜，边和买主寒暄着：“张姐，这头茬韭菜是刚从地里割下的，如今大肉吃多了，要是和鸡蛋搭配包饺子香得很！”小三轮车上拉来的一堆红薯、芋头，粗陶瓷瓮里装着乡妇腌制的各种小菜，肉架上挂着生鲜牛羊肉，刚从渭河里打捞上来、嘴还在翕动着的活蹦乱跳的鱼儿，让人流连忘返。
小巷的早市，更像农事课堂。卖青笋的村妇，介绍着她的“铁杆笋”，比起其他笋来说，它的笋杆皮薄肉嫩，甜脆好吃。卖藕的老人，教顾客如何辨认七孔藕和九孔藕，哪种藕最脆爽。守坛子的大妈，传授如何将茄莲腌出有色泽又耐吃的味道。听菜农们絮叨着霜降的芽白、立冬的萝卜、盛夏的老姜、金秋的秋葵……这一日三餐、四季烟火、家常饭菜，自有口味。
当晨雾慢慢散去，太阳渐渐升高，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已经蒸发，只留下一片浅浅的水痕。此时，摊点的蒸笼热锅凉了下来，蔬菜瓜果越来越少，小商贩忙着收拾打理摊位，门店相继关门。
人们如此眷恋着小巷的早市，究竟为了什么？在日益被网络、屏幕和数字化服务所填满的生活里，早市提供了一个无可比拟、无法替代的现实生活市场。它在每一个拂晓的清晨，用最朴素最真实的方式，提醒人们：最初的人间烟火，藏着一座城市的灵魂与乡愁，永远是我们出发与回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