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祥
电话里,女儿声音中跳跃的几乎是失传的欢愉。她说第一次看到了萤火虫——“第一次”,她反复强调着这三个字,似在确认。
女儿说,导师花费百元买门票,带她们去了一处名为“萤火虫谷”的地方。“它们慢悠悠地飞着,慢悠悠,闲逸、雅致……”在女儿暗影中浮漾的面庞上,那一层光像是从心底透出来的,也把我内心照亮了。她有些疲惫的眼中,满是迷离的光。隔着屏幕,我也能看到一大群星星点点的萤光,有着奇异的穿透力,在氤氲的烟岚、雾霭间飞舞、穿梭,像江娥飘然的凌波仙步,行止飘忽,动静迷幻;又像一首小提琴夜曲的万千音符,在山谷的菜畦、花圃、房舍间,轻舒曼舞,无声迭奏。我想起了周繇的《咏萤》诗,“乱飞同曳火,成聚却无烟。微雨洒不灭,轻风吹欲燃。”
女儿追逐着,跳扑,令我想起杜牧的诗“轻罗小扇扑流萤”。不知女儿是感受到流萤的美,还是感同身受它的弱小,还是有其他的感悟。只见她清澈地凝望着那闪闪如水的萤光,像要和它对话,向它倾诉衷肠,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女儿热烈、迷惘的眼神里的追问。背景里那些飘浮的光点与谷中的灯影,与天幕上的星辰交相融合,构成一片奇异的星海。将手机镜头推远,那光海在她眼底流淌。我知道,女儿眼里,定然有“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的孤独奋发。但此刻,我心灵深处隐隐升起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
女儿沉醉的诉说,像一把久已生锈的钥匙,猝然旋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霎时间,童年夏秋之夜的气息汹涌而来——那气味是渐渐清凉的夜露,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正垂下棕黛色玉米须,是大豆怀孕、核桃裂开青苞的味道,是路边打湿了的青草、南瓜花叶濡染的清香,是炊烟留下的淡淡柴草混合的味道。萤火虫,就是这气味提着的灯笼,是我小时候并不稀缺的乐事。
我已快三十年未见萤火虫了,以至于要在记忆的深处翻找。那时候,我们会趁着夜色,到菜园的竹篱外去抓萤火虫。偷偷折一截爬上篱笆墙带叶的南瓜杆,捋去圆叶,就成了一端封闭、一端开口的半透明绿色腔室,抓几只萤火虫放进去,一只荧绿透亮的萤火虫灯便做成了。我们会比赛看谁做的灯杆最长最亮。大多数时候都是平时的“娃头”获胜,他挥舞着萤火虫灯带头跑起来,其他孩子在后面追,在村路上追逐、打闹。萤火虫灯杆被带回家,睡觉时还要放在枕边,伴我进入梦乡。我曾多次思忖过,“旧曾书案上,频把作囊悬”的萤灯,是不是也由一截这样的瓜杆做成。
稍长,我便离开故乡到异地求学。参加工作之后,上级、朋友、同事、亲戚,社会、单位、家庭,读书、工作、爱好、娱乐,赚钱、升迁、应酬……我进入了一个个巨大的网,沉湎其中,不能自拔,为稻粱谋的辛劳压弯了我的脊梁,追逐名利的焦虑噬咬着心神。童真、天真,那些夏秋之夜里的纯粹欢喜,早已被生活磨蚀殆尽,沉入记忆最浑浊的底层。女儿电话里那价值百元的星海,与我记忆中无价的乡野萤光,在心中猛烈地碰撞着。一个酸涩而尖锐的诘问,在深夜灯下清晰无比地浮现:萤火虫,你们都去了哪里?
记忆中,偶尔回山村探望父母,亦是步履匆匆。如今,我们生活在过度被钢筋、水泥包装的世界里,如同一只温室里的猫。萤火虫是不是还提着幽幽的灯笼,在年复一年的夹缝中找寻我?我不敢说,不敢推断萤火虫,也无法揣度萤火虫,故乡的野地里是否还能觅到萤火虫的“的历流光”。
女儿从出生便和乡村无关,和萤火虫无关。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听说过萤火虫的名字。回想起来,自从她学会走路,便开始步入同样的网,沉浮、挣扎。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需要一只“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的萤火虫,需要用其凉如水的光,去清洗课堂上的疲惫、考场上的煎熬,抚平从稚气到成熟到坚强一次次擦磨的伤痕,驱散心底腾起的迷惘。
而在我自己的胸腔之内,那个曾容纳着南瓜杆灯、虫鸣蛙唱、无忧嬉闹的纯净世界,那个属于自然的、悠然不杂一丝功利的心灵角落,如今被很多事情填满了,哪里还有一寸松软湿润的土壤,能容得下萤火虫自由自在地飞翔?
霓虹灯下,自然精灵的微光竟成了昂贵的表演。百元门票所照亮的,是一道横亘在我们与大地母亲之间冰冷的、需要扫码方能通过的闸机。女儿眼中那片人造的星海越是璀璨,我心头属于故乡夏秋之夜的那片朴素微光便越是黯淡。也许,真若李白所言:“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萤火虫们成了我们只能仰望的星星。这岂止是物种的退场,是大地之灯一盏盏熄灭了,是我们灵魂深处那片童真乐园的悄然坍塌。
萤火虫,究竟去了哪里?